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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光搏斗 2025年08月18日  惠军明(陕西西安)

我尝试要把年龄遗忘,但每一次静思时,那些数字都如附骨之疽——生日、简历、证件上清晰的年月,任我怎样摇头或逃避,也甩落不掉。原来人类竟被数字死死地缠绕住。

年龄如此诡谲,刻在证件的钢印旁,印在生日跳动的烛光里,更沉甸甸地彰显在招聘启事和体检单的字里行间。旁人注视着你,眼光如同无数张刻度严明的软尺般上下比量,“哎,你到这个年纪了?”“看看,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言语间全是无声的刻度。在那些聚会场合之间,在人们看似不经意却又暗中较量的细声悄语中,年龄更无处躲藏地被掏出来比对:谁升职早些、谁晚些,谁娶嫁得早些、谁晚些,皆如秤钩上悬挂着的砝码,赤裸裸地被陈列出来接受“审判”,之后却只剩下一串数字在空寂里摇曳,最后又悄悄隐进人间的迷雾。

时间何尝不像一条铁质的巨蟒,爬行过处留下冰凉滑腻的印痕,它经过,却又未曾给人类预先留下逃生的隙口。人类自己造出了计时刻度,最终却成为反陷囹圄的囚徒。我常恍见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有一线微光引向一条小路,待努力奔去时一抬头,却赫然看见了迎面而立的一道大墙——我们亲手搭起的精确计时,如今如无形的栅栏箍紧了自己。

有时候深夜梦中坐起,意识半模糊中摸到自己脸上额边日渐深刻的沟壑,悚然惊悸之下连忙翻身爬起,寻镜子急急地照看。镜中面貌尚眼熟,偏偏镜面上又悄然爬出几抹陌生细纹——身体无声诉说着时光的痕迹,却令人无处躲避。有几次,我竟连一位挚友的姓名都一下子叫不出来:那些分明刻入骨髓的过往,骤然像水沫被蒸发一样退去。朋友的脸在我眼前摇晃,他的名字就在喉咙间翻腾,却硬是吐不出来;对方脸上的皱纹如此清晰,那些印痕分明是在映照光阴,又分明在提醒我自己同样拥有着时间烙印。我顿时惊得沁出冷汗,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

待到垂垂老去,枯坐病房里时,我们更将时时被苍老提醒:玻璃窗外的年轻嬉笑声如同细针,扎穿心底久埋的茧;或者只是凝视着吊瓶中单调的水滴缓缓坠落,恍然间才发觉——从自己身体流出去的“年岁”早已不止眼前一瓶那么多。时光就在吊瓶无休无止的滴答声里走远,一去再也不返。

细想起来,现代人其实是给自己建了一座精致的时间囚笼,我们把自己投进去,再把门锁好,那串记下的数字就犹如沉重锁链,缠绕着血肉与骨节。

我们终究逃不开这场“游戏”。我们发明了度量“岁月”的刻度,最终却被岁月紧紧箍住颈项。可是,既然记忆的桎梏终不能解除,我们索性睁开双眼,平静面对那牢里的“囚徒”——原来这“监禁”,竟也是我们生而为人不可让予、无法剥离的沉重尊严。

清醒地困在牢里,那数字虽如灼铁烫印在额角,可目光灼灼正视那烙印时,反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力量,仿佛刺破迷途的利剑,从此用余生与这个数字搏斗。这搏斗,何尝不是一种骄傲。

惠军明(陕西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