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园中百卉皆已凋零，唯有菊花尚存。我每每走过那几丛黄白相间的花簇，总不免驻足片刻。它们开得正盛，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憔悴之色。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颜色亦不如初绽时鲜亮。然而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挺立在寒风中，毫无萎靡之态。

菊，生来便知时节。不与桃李争艳，不效荷蕖出水，偏待西风萧瑟、万木摇落之际，方徐徐吐蕊。世人多谓其孤高，我却以为菊花最是明白事理。它晓得何时该隐，何时该显，从不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时光。这般顺应自然，岂非大智慧？

前日清晨，薄霜初降。我踱至园中，见那菊花枝叶上皆敷了一层银白。邻家几株月季早已低垂了头，叶片软塌塌地贴在茎上。而菊花却不同，霜愈重，枝愈挺；风愈厉，花愈昂。

我细细观察那些为霜所侵的花朵，它们的花瓣虽已不再饱满，颜色也转为深褐，却依然紧抱枝头，不肯轻易坠落。即便残了、败了，也要保持最后的尊严。这使我想起古人之言“菊残犹有傲霜枝”。菊之傲，非傲慢之傲，乃是对生命规律的坦然接受，是对自然安排的会心微笑。

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繁华与凋零？少年时意气风发，如春花之绚烂；中年时负重前行，似夏木之繁茂；及至晚年，体力渐衰，智慧渐长，便如秋菊之傲霜。许多人不能接受这自然规律，强留青春容颜，硬撑盛年气力，结果反落得个不自在。不如学那菊花，该开时尽情地开，该谢时从容地谢，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美。

霜降后的菊花，其实比盛开时更值得玩味。盛开时不过是一团热闹颜色，经霜之后，却显出了筋骨，透出了精神。那微微蜷曲的花瓣，仿佛经历了人生的老者，面上虽有皱纹，眼中却藏着智慧。它们不再需要靠鲜艳的颜色吸引蜂蝶，而是以内在的气度令人肃然起敬。

我常想，若是菊花会言语，它必会对那寒霜道一声“多谢”。正是霜的凛冽，让它展现出平日深藏不露的品格；正是风的凌厉，让它舞出不同于暖日下的姿态。所以哪有什么真正的“残”，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罢了。

夕阳西下，我又经过那丛菊。斜晖映在带霜的花瓣上，竟折射出奇异的光彩。此刻我忽然明白：菊之傲霜，非与之对抗，而是与之共舞。它接受霜的洗礼，并将之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从而达到更高的境界。

人生亦当如是。接受岁月的雕刻，笑对生命的荣枯，在每一个阶段都活出该有的姿态。如此，即便残了，犹有傲霜之枝；即便老了，犹有可看之处。天愈寒，菊愈精神。我离开时，回头再看一眼那在暮色中挺立的菊丛，只觉得它们不是在抗拒秋天，而是在迎接另一个自己。

罗依衣（贵州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