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想不起有多少年再没体会过“秋游途中和好友同坐大巴后排”的感觉。周末穿过永宁快速路旁宛若秘境的小道:两排白杨高大挺拔,风噪中夹杂着低沉的秋的幽咽,黄昏时刻空气如液体般明亮,漫山遍野的金黄将一汪湛蓝恣意分割,浅淡的月亮宛如梦境般斜挂枝头,目之所及皆是色彩洇染后的绚烂,比起落英缤纷,金色与蓝色的相持对回忆的撞击更为强烈:在每一个秋天不经意的仰望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致,蓝色和金色涤荡着整个世界,即使不置身于山野也能感受到的辽阔与漫长,只不过没人拍你肩膀说,“发什么愣,该走了。”
再次置身于此情此景,感官毫无磨损,想起很多年前的秋游,或者更早的时候。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当秋游的通知落地后,所有人的热情瞬时被点燃。临行前记得去人民商场买点心,那种现在不多见的散装饼干,上面撒着亮晶晶的砂糖,还有火腿肠、果冻、汽水袋等惯常零食。有期待的日子总是让人步履轻盈,在没有少年宫和体育场的小城里,秋游是不多的正当理由的放纵,特别是当我们知道还可以在山中留宿一晚。队伍早上浩浩荡荡从学校出发,晨晖薄雾缠绵,层峦碧翠旖旎,穿过国道,蹚过溪流,爬过山坡,不具名的草木鸟兽,不确切的山坳深谷,每个人都背着鼓囊囊的书包,心中饱满得要盛放,大家走走停停,嬉笑打闹,四仰八叉躺进野花蓬草,又被疾步赶来的老师骂起。稍作休息处大家纷纷打开书包“物物交换”分而食之,吃什么不重要,能同二三好友远离日常享受这份秋意就足以大开胃口,这份不可多得的新鲜,让眼前的风物明艳动人。
夜晚留宿一农家,女生分到间略显洁净的客房,男生则被分进一间草房和刚腾出来的驴圈。驴圈弥漫着的肥料的气味让草房的床位被不可避免地哄抢,说是床位,其实就是干草上铺自带的床单。那时并无太多身体优势,接受了住在驴圈的事实,还好有朋友在。昏黄的灯泡泛出比屋舍要古老得多的光明,晚上聊天吵闹不成眠,老师进来关了灯四周仍在窸窸窣窣,直至旁边传来地震般沉闷的巨响,我们不明所以都冲了出来险些酿成踩踏,才晓得隔壁草房抢到土炕床位的几位胖硕男生把炕压塌了。没记错的话,领头的是校武术队队长,身材兼具壮硕与柔韧,一把大刀舞得威风凛凛。第二天天还未亮就开始爬山看日出。秋天的日出照得四处灵秀宜人,那是生平不多的几次看日出,空气微冷,六盘山的秋天有着绿意的肃穆,倒是山巅不多的几处金黄显得格外耀眼。后来,我在北京看到“金台夕照”的地铁站名,不期然想起了那天的画面。
也正是那场秋游,第一次领略到时常出现在书本中的词汇,才晓得亲近山林就是要感受自然真实的美,哪怕用笨拙的方式观山,抱树,抓鱼,野餐,留宿于驴圈的喜感,听山风呜咽,看云彩流淌,感受光线的暖意。回来的路上,书包变得更沉了,装着完整的落叶,斑斓的石子,装天牛的火柴匣和关泥鳅的玻璃瓶,还有彼时未能理解、现今时常沉吟的天地辽阔。秋天有着它特有的滤镜,当我看着金色的树叶在湛蓝天空下颤动时,在想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音乐抑或语言能复制这种节奏。
想把车开得更慢,但这段路终究会走完。不远处有铺着野餐垫的游人,想着这景致也不过仅有一周的光景罢了。秋天会再来,但认识你那年的秋天不会再来了。发信息问数年未能联系的好友,是否记得那次临时起意的分别前的秋游,他说感觉好魔幻,顿了顿又说,再次相见不就像再次拥有了青春吗?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