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爸,北京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大学毕业,背井离乡到西北工作,娶了甘肃平凉的姑娘。一晃,六十多年,如今,一个八十七,一个八十三。
年轻时,生活困顿家家差不多。仨闺女,不好养,吃喝拉撒,样样得照顾周全,生病住院常有的事,他们俩配合默契,一切妥妥当当。记忆里,同学上学带玉米发糕,我们也是,但我的是油煎过热乎乎金灿灿的。同学的补丁衣服,绉绉巴巴,我们的补丁,针脚是开出花儿的,图案缝成月牙儿或者星星。这方面,母亲说自己手笨,竟然是爸爸做的。妈妈织好的毛衣,爸爸用不同颜色的线绣制出好看的图案,有的是几何形,有的是娃娃头,其实就是后来流行的十字绣,甚是好看。穿了这样的衣服出去,我们是骄傲和自豪的。家里缝纫机买回来,爸爸用得比妈妈还溜,他自学了裁剪,能做出时髦漂亮的蝙蝠衫和喇叭裤,同事都夸李工喜欢钻研心灵手巧,我妈也心安理得享受老公的独具匠心。
千万不要因为以上描述忽视了父亲的“男人风采”。工作上,他是企业响当当的技术大拿,其他人解决不了的难题,他观察琢磨后拿出的方案总能“药到病除”。造纸机械体形巨大,整体连贯,新设备到厂或者旧设备改造任务下达,他吃住在厂,数日不着家,被领导同事称为“不要命的”。他灯光下画图时握着烟斗的样子,在我这个小女生的眼里,成为最帅的剪影,至今想起我身边的男人没有比得过的。一次我跟妈妈给他送饭去车间,到处找不着,结果操作工在切纸机旁边废纸堆里找到,他睡得正香,同事说,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因为业务熟练技术过硬,退休后,还有乡镇企业聘请他当顾问的,做了几年,直到大家都劝该休息了,父亲才回家赋闲养老。
如果说母亲是河母爱如水,那么父亲就是我心里真正的大山,有这样的山靠着,我们得以健康快乐成长。我年少时,家住村里,吃水全靠他双肩挑回,扁担悠悠,水缸盈盈,我们爬在缸沿儿照影影,父亲乐呵笑,那满足感,甜。那时候,他的腰是结实的,手臂是粗壮的,血管鼓鼓如蚯蚓。一次,全家人食物中毒都昏迷过去,是他一个人自行车驮肩膀扛往返几次,把我们全送到医院,他一边吐一边照顾我们,直到我们全输上液体,老爸才轰然倒下。父亲就是我心里的英雄,伟岸如山坚强如磐。父亲还是一个胸怀宽广爱屋及乌的人,不仅和母亲恩爱一生,对她的父母家人,同辈晚辈上学工作,能帮助的宁可放弃自己的利益也要竭尽全力,母亲的妹妹妹夫侄女侄子,受惠者众。可以说父亲为了家庭为了爱人孩子为了亲戚,表现了一个男人的博大胸怀。
然而这座山,衰老还是以不可遏制的速度来了。不是线性的,不是阶梯状的,而是断崖式的。父亲八十岁那年,因冠心病放了支架,母亲食道也做过手术,两人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先是姐妹轮班照顾,后来各自小家也有状况,不得已请了保姆,但隔天看望和周天保姆休息,我们必须前往。慢慢地,为父母做饭打扫采买浆洗都成了习惯。
父亲开始有些心理上的问题,经常发脾气,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记了,甚至对母亲诸多意见和抱怨,记得年轻时父亲可是能给妻子熨烫衣服和擦皮鞋的模范丈夫呀。母亲说现在仿佛变了一个人,时常回忆当年独自离家闯荡的艰难,命运的坎坷和遇人不淑,唠叨得时间长了,母亲听着烦,想阻止却不得法,反而吵起来。我们劝父亲不要陷于过去,要往前看,老人甚至和我们也争起来。
我们知道,父亲是真的“老”了。那个七十岁装修房子还能把几箱瓷砖自己搬到二楼的“要强”老头,那个永远为别人着想,宽宏大量、不计得失的厚道男人,如今变成一个需要我们哄着的“孩子”。我知道,与物质的富足相比,陪伴体恤和精神的抚慰,才是父亲真正需要的。我的“父亲山”正一天天地水土流失,甚至一点点在塌方。我的长满青松翠柏绿树红花的父亲山,他挺立太久,需要我们持久耐心细致地呵护了。
文字到此,母亲打来电话说,保姆下班后,电视机又被父亲调乱,看不了了。我,六十二岁的小老太,连忙穿了大衣,一头扎进华灯初上立冬之夜的街道。
李雅芬(宁夏吴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