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多前,黄河上游之先民,依托黄河水运将羊毛、羊皮、牛皮、宁夏地毯等特色物产运抵内蒙古包头市,然后通过陆运至天津港继而远销海外,形成彼时著名的“羊毛之路”。这是一条连接东西方、促进商贸往来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向全世界展示中国西部的物产,也因庞大的贸易量使得当年西北地区乃至清政府获利丰厚。
昔日黄河水运,兰州至中卫段峡谷湍流、航道复杂,木船无法通行,主要由牛皮筏与羊皮筏承担货物运送。牛皮囊内填羊毛、外架椽木的形式,不仅能达到惊人的20吨承重,且几乎所有构成要素都是经由黄河运抵下游的贸易产品,可谓构思精妙、物尽其用。
当年,银川、包头等地居民所住房屋多为土木结构,而青海、甘肃盛产优质木材,笔者儿时曾听爷爷讲述,银川平原高规格建筑中最好的大梁,必然是南山的木头。为满足木材运输需求,木排筏便应运而生。木排筏既能为银川、包头等地提供优质木材,又能顺水搭载适量货物,故而成为黄河水运时代不可或缺的一种航运形式。
1934年《黄河中游调查报告》中记载:“宁夏以西,如洮河、导河等处,产木最盛。黄松、白松,其质极佳。居民编为木排,附载货物于其上,顺河下流。木筏大小不等,大者木料重约四万斤。至宁夏(今银川)、包头等处发售之”。
导河之名源自《尚书·禹贡》中的“导河积石”。1913年甘肃省曾设导河县,1928年更名为临夏县。
文中描述木排筏有大小之分,但仅体现“大者木料重约四万斤”。鉴于木料尚有干燥、湿润的差别,所以,无法精确推算大型木排筏的用料量及尺寸。
1915年,一位在北京工作的人士来到兰州,他希望通过在黄河漂流,领略苍凉壮美的大河风光。兰州官员表示正要用木排筏往宁夏(今银川)运送货物,木排筏是用上好木材组成的,安全舒适。
于是,这位游客急切地参观了他将搭乘的高规格木排筏:“兰州官员非常周到地安排了四条木筏供我们使用,两条运载马匹,两条我们乘坐。这些木筏长9米至12米,宽3米至4.5米。在木筏的中央,用木料搭建出一个高出水面约30厘米的平台作为生活区,帐篷便搭建在平台之上,这种旅行方式非常惬意。”
这段描述颇为详细,大型木排筏长12米、宽4.5米,这是什么概念呢?如今标准羽毛球单打场地,长13.40米、宽5.18米,与大型木排筏几近相当。而他提到的由木料搭建的生活区,首幅影像中便有呈现,且当年牛皮筏也需构筑类似平台。只是生活区的功能,还远超想象。比如,细心的读者在首幅影像的两
艘木排筏生活区正前方,能看到简易土砌灶台,这是长时间水上生活的必备制式,至少能让乘客及筏工团队吃到热饭,也充分体现中国人在艰辛条件下对美食及生活质量的追求。
美中不足的,则是生活区平台以及整个木排筏皆为圆木搭建,必然存在缝隙,若小件物品失手掉落,一旦坠入缝隙,基本难以找回。
这位旅行者还描述着,他们并非自兰州直接登上惬意的木排筏,而是陆路绕行三日至靖远县的北湾登筏。何以如此周折呢?
究其缘由,民国时期著名记者范长江在《中国的西北角》中曾有描述:“兰州以下黄河,在离城六七十里以后,有长六十里的‘大峡’,险水最多,故普通水手不易通过。于是,应运而生一种专门驾驭‘大峡’一段险水为职业的水手,名‘峡把式’。‘峡把式’皆系精通水性、熟悉水文的老手,他们能领导皮筏,安然通过几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过了危险地带以后,他们又离开皮筏,回到兰州,做下一批皮筏的保险者。”
原来,“大峡”险要,湾多水急,普通筏工虽年复一年地驾着皮筏行于黄河之中,但都没有把握通过,必须聘请高手驾驭此段航程。所以,当年兰州官员谨慎起见,让旅行者自行绕过险要河段,在靖远县的北湾等候木排筏。
由这位旅行者所拍影像可以看出,此时木排筏大概已至宁夏境内。近景中,木排筏上还用椽木简单围起一个马圈,若干马匹也搭乘木排筏“畅游”黄河。
木排筏能够带货,甚至还能携带大型牲畜漂流黄河,但自身承重和浮力不及牛皮筏,所以不会如同大型牛皮筏那般能够搭载20吨货物。即便如此,木排筏驶出黑山峡后,又将面临一个新的难题。
黄河流经中卫后河道中多有滩涂,木排筏操作较难且不易通过浅水段,所以在百年前乘坐木排筏漂流黄河的游记中,常常看到木排筏到了中卫之后搁浅的状况。1915年这位游客搭乘的木排筏也同样在中卫搁浅,只能换乘木船,继续前行。
搁浅的木排筏如何脱困?如果能够通过牵引方式驶出滩涂,那还算理想,否则需要就地拆解,并在水中重新组装,方能继续航行。故而,木排筏漂流至银川的时间,往往远多于牛皮筏所用的时间,主要原因就是需要历经多次搁浅。彼时艰辛,难以想象。
木排筏水运并非易事,优质木材历尽艰辛被运抵银川,价格自然非同一般,大抵只有高档房屋才会使用。所以爷爷只是畅想,但并未得到那种传说中最好的木材。
郑文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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