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觉得江南的冬天是彩色的,可那天走进良渚古城遗址,却忽然撞见了一个素颜的冬天。
那里的老树很多,却不密集。它们零星散布着,树叶大多都掉光了,树枝清清瘦瘦地伸向天空,像谁用铅笔轻轻勾画出来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停在枝条上,活脱脱变成了几个音符。
见多了江南的色彩斑斓,这样一个素颜的冬天陡然站在面前,心中还是充满诧异的。它既没有九溪的烟树那般旖旎、热闹,也没有青山湖水上森林的色彩那般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在这里,冬天好像把什么都卸下了,就用它本来的样子站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好熟悉。像是隔着千里,一眼望见了老家。
我的老家在鲁中山区。那里的冬天向来都是素颜的,即使苍松翠柏,也是绿得深沉,不带一点儿修饰。那儿的雪总是悄悄地来,从来不打招呼。往往一夜醒来,田野、屋顶、树林,哪儿哪儿都白了。那白,干净得让人窒息,大自然好像把自己最坦白的心事,轻轻摊开在地上,由着人们品鉴,自己却不声不响。虽然景致不完全一样,可那股明净深远的劲儿,让我莫名想起“千山鸟飞绝”的句子。
老家一到冬天,整个世界就安静下来了。鸟儿不叫了,虫儿也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雪地时那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幽幽的,似有情又若无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如游丝般飘远,听得人心也静了。
远山层层叠叠,像铅笔在云天上勾勒出的一般,有云雾笼罩时,时隐时现,若有若无,会让人不觉发问:山里有没有住着神仙?神仙到底是传说中的,那山林里会有鸟儿吗?远远的,也是看不见的。丛林间偶尔窜出的野兔,也只能在心里幻想一下。山脚下的村子自是沉默不语,有几户人家的房顶上升起了青烟,还有人推开柴门,挑了一担豆腐出来,那敲豆腐梆子的“梆梆”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显得格外清亮、悦耳。
近处的一个农家小院,竹篱笆上还挂着几个早已干瘪的丝瓜,它们在风里轻轻地荡悠着。最醒目的当属树下挂着的红辣椒,上面不知何时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而墙角打盹的老猫、小狗,或黑或白,连同灶屋内“呼哒呼哒”的风箱,一起给冬日添了些许烟火气。
冬天的河,此时更是瘦削的、没有任何装扮的。原先叮咚作响的溪流,此时被冻成了一面明亮的镜子。岸边的芦苇一丛丛地立着,灰白、枯瘦。芦苇近旁有几棵柳树,也早掉光了叶子,柳条随风飘摇。小河就那么静静地卧在那儿。细听,能听到冰面下浅浅的水流,发出低低的声音,仿佛在讲述一段关于冬天的童话,悠长而缓慢,只是不知道那故事里有没有一条鱼,而诸多的鱼也是没有声音的。
每到这时,我便会想起母亲。记忆里,冬天的早晨,她总是第一个起床。厨房里昏黄的灯先亮起来,接着是轻轻舀水、收拾柴火的细碎声响。等我起来,常看见她将烀好的玉米饼子拾到篾篮里,因为烫,她双手不停地倒换着,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嘶呵”声。那双手,冬天经常皲裂,露出细小的血口子。可就是那双手,操持着我们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行走在这朴素的冬日,我忽然觉得,母亲的一生,也是“素颜”的一生,她把所有的好,都化成了最朴素的爱与暖。
今天,良渚古城坦然地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样子:遒劲的枝干,空旷的田野,萧瑟的芦苇,平静的水面……在素颜的大自然面前,我也放下所有,顶着暖暖的太阳,迎着习习的微风,慢慢地行走。也许是时空错位,也许是一个暖冬,丝毫不觉寒冷,我只管感受那份宁静与美好。
离开时已是傍晚,回头望去,古城遗址已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深灰的影子。我忽然在想,江南的冬天呈现这样一副清瘦模样,也是需要勇气的。在大家都去追逐那些打翻的调色盘时,它独自守着一份素然,一切是那么令人回味。它让我们看到了江南的另一面,看到了脱下华丽外衣后的江南风骨。
这趟走走停停,让我在江南遇见了另一个冬天,也遇见了自己好久不见的故乡。我从此明白,热闹背后都藏着一片素颜的天地:它一直就在那儿,等我们走过喧嚣,就能看见。
葛鑫(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