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最初读郑愁予先生的这句诗，应该是在旧版的高中教科书上。当时觉得，这青石的街道，大体是粗厚拙重的青条石铺成的街道，南方老街的样子，比如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或者是叶广苓笔下的青木川。

最近再读，就觉得突然有新的发现，从来没有到过宁夏的郑愁予先生，是怎么知道我的老家，有一个地方叫“青石嘴”，有一条街，就叫“青石街道”的呢？我心里当然明白，这完全属于借光、硬凑，即便此刻，冬意正浓，“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你的心，我的心，我们的心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夕照六盘，石碑巍峨，有灯亮起，店铺红火，笑语欢声，车来车往。

青石嘴，分出上青石、下青石，或许有超乎地理方位区划之外的意义。在方言里，“上”和“下”，都可做动词。彭阳人走固原、兰州、西安、新疆，都得先“上青石”，这是必经之地。说出来，有一种决绝和不舍。就像多年前，走固原一定要过黄峁山一样。“上青石”“过黄峁山”就有点“跃龙门”“过火焰山”类似的经典意义了。“下青石”也是，在固原或者更远地方的人们，很多人的老家、娘家都在彭阳，回去一趟，“下青石”三个字一出口，再加上一个常用的尾音“咧”，就有一种“我回家了”的感觉。“下”不读“吓”，而是读作轻声的“哈”，多少柔情蜜意都在其中。

心事各苍茫，青石的街道却一如既往地浑然一体、不分彼此。油盐米醋、瓜果梨桃、油饼干果、热水泡面。是的，青石的街道是在公路的两边，又是高速公路的出入口，是名副其实的能够每日每时听到“哒哒的马蹄”，送走游子、抚慰归人与温暖过客的地方。这里没有新到之处的那种陌生与疏离，也没有车马店那般的紧张与嘈杂，依然保持着从时光深处走来的浑厚与沉着，日出而作、入夜掌灯，麦苗青青，烟火蒸腾。

两山之间的一条平平展展的通衢公路，两侧是不高不矮的平房，有的窗玻璃上贴着新崭崭的“囍”字，有的双扇木门上还有去年的秦琼与敬德，有的在朝阳的门口摆着棋盘，多放着五六个手工制作的小板凳。开水免费，无论是泡面还是饮用。洗车的店面生意不忙的时候，就帮着把周边几个小店门前也洒些清水，收拾得清清爽爽。起不起黄风土雾是老天的事，店面和街道始终一尘不染。净水洒街，是对每一个遛弯者、过路人最起码的尊敬。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自然然的“青石”美学？假如郑愁予先生复返“青石的街道”，该会写下更加动人的《错误》吧？

张翼（宁夏彭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