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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所|感 像麻雀一样活着 2025年12月29日  邓荣河

迫于严冬的无情,大雁小燕们早在冬季来临之前,就做了浩浩荡荡的大逃亡。如今在北风肆虐的原野上,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树干,瑟瑟发抖的衰草,以及这片土地上最固执的居民——麻雀。

在我们乡下,管麻雀叫“老家贼”。这“贼”字,想来是农人瞧它们偷食谷粒时,那副机警又敏捷的模样而起的,带着半是埋怨半是亲昵的乡趣。可我总觉得,不如叫它们“恋家贼”更为贴切些。当严冬用酷寒涤荡一切,连最倔强的野草也伏地不起时,唯有这些灰扑扑的小生灵,依旧恋着这片冰封的土地,恋着在寒风中打着冷战的故园。

虽然户外的世界一片清冷,但麻雀们竟活得那般坦然,那般旁若无人。它们从一棵落尽了树叶的老槐树上,飞向另一棵同样沉默的苦楝树;从一个炊烟已歇的冰凉烟囱,落到另一个尚存一丝余温的屋檐。树,早已卸去了浓荫的华服,承担不起些许温暖;烟囱哈出的,也多是冬日凝固的寒气,真正的暖意,都被吝啬地锁在厚厚的门墙之内。麻雀们似乎全不在意这些。它们在乎的,是那枯枝能否提供一个纵身跃起的支点;它们探询的,是那檐角是否还残留着一星半点人间的烟火气。有高度,它们便付出全身的力气去飞掠;有温度,哪怕再微茫,也足以勾起它们内心的向往。

村外的打谷场,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空旷。几个麦秸垛,静静地卧在那里,一身衰败的金黄,边缘已被风雨漂得发白,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慈祥,宛如几位晒太阳的老翁。而这里,恰恰是麻雀们的最爱。它们绕着麦秸垛飞旋,仿佛那是它们小小的王国堡垒。它们叽叽喳喳地落满“老翁”的肩头、膝下,甚至淘气地钻进那厚实蓬松的“被窝”里,惹得几缕草梗簌簌地落。严冬的寒冷,在这些没完没了的追逐与嬉闹声里,显得有点无奈,有点空洞。枯草尖上凝结的寂寞,本是剔透而易碎的,却也经不起它们不知疲倦地踩踏与摇曳,终于融进了那片嘈杂而欢腾的生机里。那声音并不悦耳,但回荡在铅灰色的空旷原野上,却成了对抗沉寂最倔强的歌唱。

下雪的日子,麻雀们的世界,仿佛因此被擦亮了些。它们耐不住性子,稍微扑棱一下翅膀,便挣脱了蜷缩在寒冷里的慵惰。小爪子扒开蓬松的雪被,灵巧地啄食雪下那些未被完全掩埋的草籽。兴致来了,它们便在无瑕的雪地上印下自己细碎的爪痕,歪歪扭扭,深深浅浅,描摹着一种无人能懂的自得其乐。它们描摹的,是风雪无法更改的惬意,是一种亦步亦趋跟随自己节奏的怡然。那洁白的雪笺,被它们写上一天,便润湿消融一些。寒冷的冬天,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活泼涂鸦里被悄悄啄短。而那看似遥远的春天,似乎也在这不断的勾勒中,渐渐显出了朦胧的轮廓。

于是,想起那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在多愁善感者的口中,这多是饱含希冀的慰藉。而在麻雀那里,这句话或许根本无需提出,也无需回答。它们的每一次啄食,每一次振翅,每一声在寒风里的啁啾,本身就已经是答案。它们不像候鸟,用漫长的迁徙来躲避寒冷,它们选择用最寻常的姿态、最执着的眷恋,活在每一个当下。它们的存在便是一种哲学:不是晦涩的诗词,而是琐碎却坚实的日记;不是响亮的宣言,而是沉默却持久的实践。

像麻雀一样活着,或许有些“小家子气”,飞不高,也走不远,眷恋的不过是冷风里的屋檐墙角,冬阳下的枯枝草籽。可在这份眷恋里,有不必言说的坦然,有深入骨髓的执着。它们不预言春天,它们只是活着,努力且热闹地活着,直到把冬天活生生地过成春天的前奏。

邓荣河(山东临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