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节,银川迎来了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盛宴。2025年12月27日,“礼乐和合——山东文物特展”在宁夏博物馆一楼东侧临展厅启幕。这是该馆临时展厅改造后举办的首个精品展览,汇聚山东博物馆113件(套)珍贵文物,从黄河下游到贺兰山下,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文明对话。
“这个展览不仅仅是一次文物的陈列,更是一次文明特质的生动阐释。”宁夏博物馆社教部副主任杜薇在采访中说道,“‘礼’规范秩序,‘乐’滋养和谐,这种源自上古的文化基因,通过一件件器物具象化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将山东的礼乐文物带到宁夏展出,恰恰体现了中华文明突出的包容性与统一性——虽然远隔千里,但我们共享着同一套文化密码。”
此次展览自开幕以来,吸引了众多观众与学者前来观展。以下五件代表性文物,如同一把把钥匙,开启了理解礼乐文明与山东历史的大门。
白陶三足盉 泥土中的礼制初光
在展厅入口处,一件洁白素雅的陶器静静伫立,这是山东博物馆藏一级文物——白陶三足盉。它诞生于五千多年前的大汶口文化时期,器形匀称,三足鼎立,流露出一种穿越时空的简朴与庄严。
杜薇详细介绍了这件文物的独特价值:“这件看似朴素的陶器,在古代却是极其珍贵的礼器。它的珍贵首先在于材质——采用的是高岭土烧制。”她解释道,高岭土在山东分布极少,仅在日照、临沂、潍坊等地零星可见,其烧制温度要求高,成品率低,在当时属于尖端技术产品。
“更重要的是它的用途和象征意义。”杜薇指着盉的独特造型说,“这是一种酒水盛器,由更早的陶鬶演化而来。它将口与流彻底分开,既实用又美观。在礼乐文化中,酒器不是普通的日用器皿,而是礼仪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类精致白陶酒器的出现,表明当时的社会已经形成了相当程度的礼仪规范和阶层分化。”
这件白陶三足盉不仅代表了新石器时代制陶工艺的高峰,更昭示着礼制观念已在海岱大地上萌芽生长。
四孔大玉刀 玉礼制度的技术革命
进入玉器展区,一件造型古朴大气、工艺精湛的玉器引人注目——长达数十厘米的四孔大玉刀。其器身平整,最厚处不足3毫米,边缘四孔匀称排列,展现了龙山文化时期玉器制作技术的惊人飞跃。
“这件玉刀是海岱系玉礼器组合的核心器类之一,它的出现标志着玉器生产领域的一场技术革命。”杜薇站在展柜前讲解道,“龙山文化时期,片切割技术全面取代了大汶口文化时期的线切割开料技术,如同从锯子升级到刨子,大幅提高了玉料的利用效率和加工精度。”
她引导观众观察玉刀的细节:“正是得益于这种技术进步,龙山玉器才呈现出‘大而薄’的整体特色。同时期,镂孔、镶嵌、刻纹、圆雕等多种装饰工艺也趋于成熟。这种四孔大玉刀与玉钺、牙璋、牙璧等玉器,共同构成了山东地区独特的玉礼器体系,多出土于高等级墓葬中。”
杜薇进一步阐释道:“这些礼仪用玉绝非普通装饰品。它们的形制、数量、质料和大小都有着严格的规定,是区分身份等级的重要标识。玉礼器系统的规范化,表明龙山时代的山东社会已经建立起一套通过物质文化表达社会秩序的早期礼制。”
蛋壳黑陶高柄套杯 陶艺极致的礼器象征
在展厅中心独立展柜中,一件通体漆黑、薄如蝉翼的陶杯令人叹为观止——蛋壳黑陶高柄套杯。其胎体之薄近乎透明,最薄的盘口部位仅0.2至0.3毫米,重量不足百克,却历经四千余年完好无损,堪称史前工艺的奇迹。
“这是山东新石器时代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之一,代表了中国史前制陶艺术的最高峰。”杜薇语气中充满敬意,“它有一个贴切的赞誉——‘薄如纸,黑如漆,硬如瓷,亮如镜’。更神奇的是,它‘掂之飘忽若无,敲击铮铮有声’,被考古界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最精致之制作’。”
她详细解析了这件工艺品的诞生过程:“制作蛋壳陶需要多重顶尖技术的完美结合,首先是精加淘洗的细泥质陶土,不含任何杂质;其次是快轮拉坯成型技术,杯体上细密的同心圆轮纹;最关键的是高温渗碳技术,窑温需达1000℃左右,才能烧出这种表里一致、毫无渗水性的纯黑陶质。”
杜薇特别强调了它的文化属性:“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蛋壳陶并非日用器皿,而是专用于礼仪活动和丧葬活动的礼器。山东是大汶口-龙山文化黑陶的发源地与中心,随着社会分层加剧,开始出现这类代表身份与权力的专用礼仪陶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礼制发展的物质证明,成为中华文明早期阶段独特的文化符号。”
亚醜钺 王权与征伐的青铜见证
转向商代展区,一件体型硕大、纹饰狰狞的青铜钺令人震撼——这便是被誉为山东“明星”展品的亚醜钺。器身透雕作张口怒目的人面纹,眉目鼻皆突起,口部微凹,威猛庄严中透着神秘气息,即便静置千年,依然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是目前全国发现的40多件商代铜钺中,制作最精美、最壮观的一件。”杜薇介绍时语气中充满敬畏。
在古时,钺是实用的作战武器。据《史记》记载,周公、召公护卫武王时就是“把大钺”、“把小钺”。它更是权力的象征,商王授钺给诸侯,意味着授予征伐大权。此外,钺还是一种刑具。
“在山东出土这样一件与商王室关系密切的重器,意义非凡。”杜薇说道,“它实证了商王朝与东夷族群之间深刻而复杂的联系——既有征伐,也有融合;既有对抗,更有文化交流。礼乐文明的形成,正是在这种不断的互动中得以完成的。”
错金银镶绿松石铜镜 流光溢彩的技术华章
战国展区中央,一枚璀璨夺目的铜镜吸引着每一位观众的目光。镜背以纤细的金丝和翠绿的绿松石镶嵌出精致的云纹图案,九枚银质乳钉规律排列,镜缘三小纽各穿铜环,金银绿松与青铜本色交相辉映,奢华而不失典雅,技术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这枚铜镜是齐国强盛国力和技术实力的完美体现。”杜薇评价道,“它所采用的错金银技术和绿松石镶嵌工艺,都是春秋战国时期青铜装饰的新兴技术。而黄金和绿松石在当时都是极为珍贵的材料。”
她进一步解读这件文物背后的历史语境:“战国时期,各国在青铜器装饰上竞相标新立异。齐国作为‘战国七雄’之冠,凭借其雄厚的经济实力——特别是盐铁之利——和宽容的文化政策,在青铜工艺上取得了卓越成就。这类华美器物不仅用于日常生活,更是诸侯国之间礼仪往来、彰显身份的重要载体。”
“您看这镜缘的三个小纽和铜环,很可能用于悬挂或携带。这提示我们,在古代礼仪场合,这类精美器物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杜薇说。
记者手记
在器物中感受文明的力量
漫步在“礼乐和合”特展的展厅中,观众仿佛进行了一场从新石器时代到战国时期的时光旅行。从白陶的质朴到玉刀的庄严,从黑陶的极致到青铜的威仪,每一件文物都不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承载着先民智慧与情感的文化信使。它们共同讲述着一个主题:礼乐文明如何从技术革新中萌芽,在物质创造中定型,最终成为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
杜薇在采访结束时感慨道:“这些来自山东的文物在宁夏展出,本身就是一首文明交流互鉴的现代诗篇。”
据了解,此次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3月8日。在这段时间里,这些跨越数千年的文物将继续静静陈列,向来访者诉说那段尘封的历史。文明的力量不仅存在于宏大的历史叙事中,更蕴藏于一件件凝聚着匠心与智慧的器物之中。理解这些器物,就是理解我们自身文明得以生生不息的密码;而传承这种“礼乐和合”的精神,或许正是我们在当代复杂世界中寻找和谐共处之道的不竭源泉。
本报记者 王敏/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