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醒来,总觉喉咙里像是撒了一把细沙,干得发紧。屋子里暖气开得足,嘴唇不知不觉就起了薄薄的皮。我摸索着去够床头的水杯,指尖碰触到冰凉的玻璃,那凉意倒是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白日里也是这般。窗外灰蒙蒙的,静得连鸟叫声都稀少。皮肤被燥热的空气烘着,总觉得周身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被抽走,只剩下一副干燥的壳。这渴,大约是暖气房里闷出来的,又或许,是冬天本就该有的一种心情。久而久之,这身体的微微脱水,不知不觉间,已酿成心里一场明晃晃的旱情。它更像一种精神焦灼,日子短了,静了,心却空着,等一物来填。
我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书脊。指尖传来的触感,竟让我想起山间干裂的树皮。我需要一点湿漉漉的东西,一点能流动、能浸润的东西。不是水,水只能管喉咙的事。我抽出一本关于雨林的书,厚实的,沉甸甸的。
目光“饮下”那些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我读着那些描述:幽暗终年不见阳光的谷底,蕨类巨叶上滚动的露珠,空气饱和得几乎能拧出水的湿热。说来奇妙,那些遥远的、我从未见过的绿色,此刻却犹如一缕清润的雾气,顺着阅读的路径,缓缓渗了进来。喉咙里那把看不见的沙子,倒让这想象里的潮气给浸软了。书页无声吐纳,为思想的空气调节着湿度。
解了信息的渴,却又有另一种渴,悄然浮起。冬日的静,有时会悄然发酵成一缕挥之不去的孤单。我放下手中的书,又拾起一本泛黄的旧小说。炉火噼啪作响,纸页间的人影跃然眼前,他们的忧愁与欢喜,便顺着墨香缓缓漫了过来。我不再是那个枯坐窗前的旁观者,而是成了一个倾听者,一个真切的参与者。那些交织的人世悲欢,恰似一杯温热醇厚的茶,徐徐熨帖着心底那块被寂静冻僵的角落。原来,故事才是化解这份由静而生的凝滞的最好良药。
但最深的渴,似乎还不止于此。它源自万物敛藏的时节里,那份对自我的格外审视与殷切期待。我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许久未碰的诗集。那诗句很短,意蕴却晦涩,宛若一枚枚微咸的梅子,生津,又止渴。我不急着囫囵吞下,只是将它含在意识的味蕾上,慢慢咂摸。忽然,有那么一行,像冰凌在暖意中骤然折断,沁出一滴最纯粹的水。那字句化开的清冽,化作山泉般的顿悟,流经思想的褶皱,解了这最深的渴。
合上书时,夜已深得不见底。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我静坐着,待到回过神来,先前那无处不在的、干燥焦渴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然消散。身体里仿佛被换了一片水土,平和而饱满。细想来,冬日的这份渴意,并非匮乏亏空,而是一份清亮的邀请。它邀来好书,为平淡的日子,斟满一脉绵长的盎然生机。
叶正尹(江西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