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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千年之美 2026年02月09日  田丰芳(宁夏银川)

人生许多风景,不必预设它的时间,也许就在某一刻,心底响起一个强烈的声音,我要去看!到达山西大同,就是这样的冲动和说走就走的自由带来的心灵和视觉的满足。我选择了一个很冷的冬日出发,在更冷的大同,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冬装,在游客稀少的景区尽情地享受几乎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云冈石窟。当第20号石窟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居然有一种惊吓,被这样巨大的美吓住了。抬头仰望这尊十几米高的大佛,除了感动震撼,更多的是敬畏,是一种对美的敬畏,是对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制造出来的敬畏。

我来来回回,仰着头各种角度地看。在那一刻,我无心理会它是什么朝代、什么风格,在书籍里如何被定义的。只是感到一种来自心底的震撼。我理解了1974年,考古工作者揭开秦始皇兵马俑坑的第一层泥土,所有人一片寂静的场景,他们被穿越了2000多年的一种磅礴和威严所震慑;理解了马克·吐温在罗马废墟前由震惊延伸出酸楚的苍凉感;理解了自己站在嘉峪关口,面对关外那无边无际的荒凉产生的眩晕感。那是一种时间的眩晕感,上千年的时光就这么呼啸而来,上千年的雕刻之美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击了自己。

有时候,没有规划攻略的旅行反而有意外的惊喜。大同古城里的华严寺和善化寺便是最意外的绝佳体验。出租车司机随口一说,我就想着随便一看,因此晃晃悠悠地在下午四点半进了华严寺。一踏进寺里,意外地有点呆住了。好一块宝地!这座始建于公元1038年的皇家寺院,又是近千年的历史了!游览下来,与其说这是一座寺院,毋宁说这是一座艺术殿堂,建筑、彩塑、壁画、书法,美不胜收。普光明殿的壁画虽为现代修复,但经过中央美院上百名师生历时三年的绘制,做到了“修旧如旧”,承袭了庄重、典雅、华贵的气度。当夕阳的余晖穿过大殿的窗户照到壁画上时,站在巨幅壁画下,身着古装提着灯笼的女孩子,像是从远古的壁画中走下来,落在地上,小小的,美美的。

善化寺是另外一个更大的惊喜。清晨站在被誉为“半部辽金史”的古迹门口,看晨光包裹着朱门,朱门泛着历史的痕迹,剥落成暖暖的橙色。我缓缓走近,站在门口,早晨的阳光斜斜照进大殿。在一根柱子后,吉祥天女从壁画背景中蓦然出现。她是彩色的,又是雪白的,她是含笑的,又是悲悯的。她静静站立了九百年,华丽的彩衣已经褪色,额头镶嵌的宝石已无踪迹,唯有低垂的眼眸里,琉璃化作泪,温柔着体恤着这世间。

梁思成写给林徽因的家书中记录了这样一段话:“回想在大同善化寺暮色里向着塑像瞠目结舌的情形,使我愉快得不愿忘记那一刹那的人生稀有的,由审美本能所触发的锐感,恍若与你之初见。”你瞧,人们在真正的美面前,一定是一样的心境一样的感受。我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久久伫立,当我移开脚步后,马上有另一名游客继续瞠目结舌、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她面前。我们只能默默地伫立,被这样的美打击地无法言语。

我试图想象千年前的设计者、工匠们,试图理解他们在千年前绘出画稿、雕刻成像时的所想所感,是什么让这些美兼具了宏大、威严、华丽、悲悯?是什么让这些塑像抬头是平静、垂眸是悲悯?面对这千年之美,仿佛在与浩瀚的时间巨流对视,彷佛在和绵延的人类文明对视,个体变得如此渺小。

田丰芳(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