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栴不喜欢宁夏镇城,是真的不喜欢。
宁夏镇城就是后来的银川。更准确地说,是现在的银川市兴庆区。朱栴宁可住在距离银川一百多公里的韦州,也不愿意来宁夏镇城。但是没办法,他被封庆王,藩属地就在粗砺苦寒的西北边塞宁夏镇,不住在宁夏镇城,住在哪里?
他想回江南。
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六个儿子,出生于应天府(今江苏南京),从小在江南锦绣之地长大。江南的和风细雨花红柳绿已经浸润到他的灵魂里面了。
现在,让他一辈子就待在这“紫塞风沙时阵阵,黑山霜雪晓层层”的塞北,实在让他不适应。朝廷专门安排人员来到宁夏镇城,筹备建造朱栴的王府。但是朱栴阻止了。
为什么呢?“时予心欲内徙,是以不果造矣。”他心里一直想离开这里,所以不想让朝廷在银川给他盖房子。
他向四哥朱棣提出南迁的请求。
谁说这个满腔温润情怀的文人,胆子就小呢?把他封到这里的,是他的父亲朱元璋。朱元璋虽然严厉一些,但毕竟是父亲,对儿子终归会宽容一些。但现在的皇帝是他的四哥朱棣。这个四哥刚从侄儿朱允炆手中夺取了帝位,正像防贼一样防着其他兄弟,担心其他兄弟向自己学习呢。所以他一上台就把父亲朱元璋定的“以同姓治异姓”(封皇子皇孙为藩王)的政策,改变为“以异姓治同姓”(把贴身太监分派到各地对宗室和镇守文武大员进行监督)。
所以,朱栴胆子多大啊!他不知道这样做的政治风险吗?但朱栴还是冒险请求南迁。他太想回到他的江南了。
好在,朱棣了解这个弟弟,“天性英敏,问学博洽,长于诗文”,应该没有造反的心,有造反的心也没有造反的能力,所以倒也没有怪罪和怀疑他,只是拒绝了他的请求,封他一系列的官职,让他安心镇守西北。
朱栴又一次次请求,但一次次被拒绝了。朱栴绝望了,这才死了心。
于是,他把心思收了回来,放在王府的建设上面,想把自己的家建成他想要的模样。可是,朝廷对建造王府的要求有着明确的规定,严格而僵硬。王府建筑有跪接召敕的皇华馆,迎接钦差和各级官员的接官亭和天使馆,内设仪门、棂星门、端礼门、承运门、承运殿、后殿、王宫、宗庆庙、书堂、迎薰阁等程序俨然的宫殿建筑。
都是规定好的,没有按照个人意志发挥的空间。朱栴在王府里建了后花园,修建了华丽的楼台亭榭,建造了雅致假山池塘,“融湖光山色为一体,汇奇花异卉于一园。”起名“逸乐园”。庆王就经常在这里以文会友,吟诗作对。
在庆王府旁边,宁夏镇城东门之外,是朱栴的花园。这给了他依据个人意志自由发挥的空间。他便在此建起了王府花园,园内建有芳林宫、望春楼、群芳馆、大觉殿和众多水榭亭阁,诸如芳意轩、清暑轩、拟舫轩、凝翠轩,以及望春亭、水月亭、清漪亭、涵碧亭、湖光一览亭与杏庄、菊井,还有桃蹊、月榭、碧沼、凫渚、鸳鸯池、鹅鸭池等。
园北青阳门外有一汪大湖,名曰金波湖。朱栴也把它作为花园的一部分,修建得“垂柳沿岸,青阴蔽日,中有荷芰,画舫荡漾,为北方盛观。”
这简直就是一座美不胜收的江南园林。“是庆王把江南园林移植于塞北的一次尝试,也是明朝塞上人工园林的代表之作。”朱栴亲自将这座园林命名为“丽景园”。他自己如此描绘丽景园:“人间世外由来别,塞北江南自昔传。十载边城行乐处,优游聊以度流年。”
终于在塞北边地成功地营造了一方“江南”境地,朱栴便恨不能融化在里面。春日寻芳,夏时避暑,秋夜赏月,冬令踏雪,无不在此园内。并且经常性“红莲乡里,开玳瑁之筵;翠柳阴中,列珍馐之味。”在园中会友吟诗,接待朝使,宴请宾客。“于是藩阃将臣、兔园英俊、搢绅之士,缝掖之儒,咸济济而集于丽景园矣”。
他又在金波湖南岸建了一座楼,并给它起名叫做宜秋楼。有位宾客对他起这样一个名字感到奇怪:人们为楼阁园亭起名,一般都叫做望春、丽春、宜春、熙春等等,“蓋春之景,可以动人者故也”,而秋天是“人皆观而悲之”,所以那个人问:“你给这个楼起名叫宜秋楼,有什么说法吗?”
朱栴振振有词地告诉那个宾客,春景虽然美丽娇艳,娱目怡情,只能图一时耳目之乐,是贵公子之流的小乐,不是大人和君子之乐。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在此楼之上可观民情、听民声、反思自己政教所施之利弊,“有补于政教多矣”。
这一大段冠冕堂皇的官方答复吓得那个宾客唯唯而退。或者,朱栴就是想用一堆官话,掩盖他真实的想法,吓住这个宾客。“楼头怅望久踌躇,目送征鸿向南去,黄沙漫漫日将倾,总是江南客愁处。”这才是他的真实意图之所在。
秋,对朱栴来说,就意味着思念。
他所有的思念,都在江南。江南是朱栴的梦。丽景园是他盛梦的地方。
朱栴很看重他的丽景园,记入他编撰的《宁夏志》中:“赫连果园,《舆地广記》以此地为赫连勃勃果园,所谓‘塞北江南’者也。丽景园,居城东北,红花渠东,予之果园也。”
“江南”对朱栴来说太重要了,哪怕只是一片园林、一亩方塘。丽景园就是他营造的自己的小江南,盛放他的身体和灵魂,盛放他对江南的无限思念。
由于朱栴带头,宁夏镇城之内流行起修建园林的时尚。
其他的王爷,比如巩昌王、真宁王、弘农王等等,都学朱栴的样子,建起了王府花园,有永春园、赏芳园、静得园、真乐园、凝和园、寓乐园,不一而足。督察院、总兵帅府、按察司等衙门也修建起自己的公署花园,比如帅府花园就被称为“镇城中的小蓬莱”。而且,城中的富户商贾也跟风攀附,修建私家花园。比如贵州黔阳知县郭原,被贬谪到宁夏镇城,在城西修了一所精致的房子,周边栽种了数百棵梅花,号称“梅所”。宁夏冬季地冻天寒,冰天雪地,而梅所里梅花争奇斗艳,引来无数人观赏。尤其是一些文人,纷纷赋诗赞颂,比如:“塞北江南几千里,春色移来梅所里。”
宁夏镇城,塞外边城,江南园林却遍地都是,银川就这样成为塞上江南。从春天到冬天,都有了江南的意蕴。
蒯陟文(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