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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白菜,皇帝“代言”的创新菜 2026年02月25日  李尚

一棵普通的白菜,裹上麻酱酱汁,这酸甜咸鲜的平衡中,既承载着中国人上千年的饮食智慧,又意外成为当代社交网络的“顶流凉菜”。它名为 “乾隆白菜”,却与乾隆皇帝并无实质关联;看似是宫廷御膳,实则是21世纪初诞生的民间创新。这道横跨古今的美食,不仅见证了白菜从野菜到“菜中之王”的蜕变,更折射出当代人对简单、本真滋味的向往。

从“菘”到“乾隆白菜”的演变

白菜的发展在中国的饮食史中,是一部“平凡食材的逆袭史”。早在新石器时代中期,西安半坡遗址就出土了白菜类的原始种籽,证明六千年前我们的先民已开始驯化这种十字花科野菜。先秦时期,白菜以“葑”为名被载入《诗经》,彼时仍是叶片带绒毛、味道苦涩的野菜;汉代后,经先民定向选育,它有了“菘”的雅称,因“凌冬不凋,四时常见”,被赋予松柏之性,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清雅食材。唐代出现白菘、紫菘等品种,到了宋代“白菜”之名正式确立,杨万里笔下“灵隐山前水精菜”便是对其脆嫩口感的盛赞;明清时期,白菜栽培技术登峰造极,“胶州白菜”通过京杭大运河传遍南北,甚至被鲁迅笔下的浙江人尊为“胶菜”。

虽然白菜历史悠久,但“乾隆白菜”这道菜,却是个实实在在的“80后”。关于这道菜,民间流传着三个传说:或说乾隆南巡遇灾荒,纪晓岚以麻酱拌白菜进献;或说他深夜微服至前门大街,一家店的凉拌白菜让其龙颜大悦;或说祭祀途中偶遇村野小店的这道菜,回宫后令御膳房仿制。但清宫《膳底档》与《随园食单》等史料均无记载。乾隆御膳中的白菜多为燕窝炖白菜等热菜,且清代礼法严禁用帝王年号命名菜肴,生食白菜的卫生风险也与宫廷饮食要求相悖。

真实起源要追溯到2000年前后,北京餐馆为创新凉菜,将北方民间常见的麻酱拌白菜,借“乾隆”名号进行更名炒作,最终在2010年后逐渐走红。这场“虚实结合”的命名,让一道家常菜披上了传奇外衣,也为其日后的全民追捧埋下伏笔。

酱韵融清脆 一味见功夫

在银川知名餐饮店食味楼的后厨里,各样菜肴已经备好了料。厨师陈刚一边上手操作,一边介绍他的心得。“要想做好这道菜,得先明白什么是‘融’。” 他拿起一罐芝麻酱,“你看这麻酱,它是这道菜的魂。但芝麻酱单吃容易腻,所以得用‘调’的功夫。”

他舀出两大勺芝麻酱放入碗中,并不急着加酱料。“很多人第一步就错了,你不能直接加酱油,得用醋来‘卸’麻酱。”他缓缓倒入香醋,顺指针搅拌,原本紧实的麻酱逐渐被驯服,变得丝滑柔顺。“这是老北京的法子,醋不仅能解麻酱的油腻,还能激发出芝麻的香气。”

接着,他放入蜂蜜和少许白糖,继续搅匀,最后点了几滴香油。“蜂蜜的加入不是为了甜,而是为了增香和挂汁,让酱汁能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片白菜,这叫‘挂糊’。”

酱汁调好,他将那一盘鹅黄色的白菜心嫩叶倒入盆中,双手轻轻捞起,像颠炒菜一样让白菜与酱汁在空中翻滚,直至每一片叶子都“穿”上一层琥珀色的外衣,最后撒上黑芝麻。

“这道菜,讲究的是个‘反差感’。”陈师傅说,“外表看着浓郁厚重,吃起来必须是嘎嘣脆的。选料必须用白菜心,那是白菜最嫩、最甜、水分最足的部分,绝不能动刀,刀切会有铁锈味,必须手撕。”

醇厚遇清甘 一道凉菜的“处世哲学”

品尝过乾隆白菜,就能明白所谓“反差感”到底是什么。白菜心本身是清高的,它甘甜、清脆、一尘不染,代表着文人雅士的安贫乐道;而芝麻酱是醇厚的,它油腻、浓重,象征着市井生活的热闹喧嚣。

“你要说这是京味儿,我觉得不如说这是中国味儿。”陈师傅说,“咱们中国人讲究‘中庸’,讲究‘调和’。这道菜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它用最世俗的麻酱,去包裹最清高的白菜,麻酱不能抢了白菜的脆,白菜不能嫌麻酱的腻,二者相得益彰,最后达到一种‘和而不同’的境界。 ”

这种“和而不同”,正如乾隆皇帝的饮食偏好与民间智慧的“和”。乾隆一生偏爱江南饮食,热衷于鸭子、白菜等食材,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反倒是几百年后的民间厨师,揣摩着帝王的口味,用一种虚构的“皇家体验”,创造出满足现代人味蕾的美食。这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想象,也是一种别样的致敬。

怀旧+轻盈 乾隆白菜的流量密码

陈师傅认为,乾隆白菜的走红,本质上是因为它踩中了当代饮食审美的两个点: “怀旧”与“轻盈”。

“第一是怀旧。”他分析道,“现在都讲‘国潮’,许多年轻人喜欢穿汉服、听京剧,也喜欢这种麻酱配白菜的吃食,哪怕它是新创的,但这道菜是刻在北京人骨子里的味觉记忆。”

“第二是轻盈。”他指着桌上的空盘,“现在许多人吃饭前要先拍照,还喜欢发朋友圈配文‘减脂餐’。乾隆白菜不就是最好的减脂餐吗?它是生的,膳食纤维丰富;它用的是蜂蜜而不是白砂糖;它虽然有麻酱,但只要控制用量,就是优质脂肪。在这个既要口腹之欲又要身材管理的时代,还有比它更完美的选择吗?”

至于那些真真假假的历史传说,陈师傅看得很开。“大家去饭馆点这道菜,不是为了吃历史,是为了吃那个‘讲究劲儿’。哪怕知道乾隆没吃过,但一说这个名字,就觉得这盘白菜身价倍增,吃得有意思。这就是美食的魅力,它不仅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更是下饭的话题。”

即便与乾隆没有实质关联,这依然是最好的一盘白菜。因为真正为它买单的,从来不是历史,而是每一个热爱生活的味蕾。

本报记者 李尚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