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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地毯的色彩秘密 2026年03月04日  郑文著

传承千年的宁夏地毯,究竟具有何种魅力,能够在东西方不同文化背景所培育的审美理念中皆备受推崇呢?简而言之,盖为:优质羊毛、绚烂着色以及卓越的艺术效果。

首先,宁夏地毯以深厚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底蕴呈现了独具魅力的艺术效果。清代以前琳琅满目的地毯,大多以各具特色的花纹、花卉与几何图案为艺术表现形式,虽多姿多彩,但鲜见绘画形式所呈现的传统文化精髓。惟有宁夏地毯,则宛然如生地编织了势贯长虹的飞龙、憨态可掬的狮子,甚至隐没千年的传说中的妙音鸟,皆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细腻而精彩的呈现。清代设置造办处时,才开始沿用这种集中国地毯工艺之大成的表现手法编织宫毯,到民国时期,京毯、津毯等大放异彩,这种表现手法才于地毯编织领域得到广泛的应用。而清代享有盛誉的宫毯以及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京毯,亦与宁夏地毯存在深厚的渊源,系备受宫廷垂青的宁夏地毯织造工匠赴京编织及传授技艺而成就。

其次,宁夏地毯与宁夏地区物华天宝的资源紧密相关。既包括驰名中外的优质羊毛,又包括极具特色的本土着色植物。

编织地毯,首先需要的基础性原材料便是羊毛。而在贺兰山东、西两麓,历史上农耕与游牧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却不约而同地培育出声名显赫的优质羊毛。

羊毛编织地毯,需要着色。宁夏地毯的着色原料亦因地制宜而独树一帜,加之沿用传统染色工艺,既能体现独具魅力的色泽,又能达到当时西方纺织业所谓“不褪色”的效果。

那么,百余年前,同为天然植物或矿物染料着色时代,为何宁夏地毯会色泽典雅且永不褪色呢?

这个问题,在那时的银川,是概不外传的行业秘密。

1892年访问银川并考察地毯加工业的汉学家柔克义,则极为罕见地记录了宁夏地毯独特的染色原料:

“每个制造商都可以为羊毛染色,但我发现很难获得关于着色染料来源和性质的准确信息。huai-tzu(银川方言:槐籽,亦称槐米,银川地区传统植物染料。本文作者注)作为黄色染料。红花被用作红色染料,可能是来自西藏的藏红花。另一种植物叫tzu hua-tzit(银川方言:紫花子,学名紫花蜀葵,银川地区传统植物染料。本文作者注)它提供一种浅褐色。indigo(应当就是银川地区称之为野靛的用于着色的植物。本文作者注)为地毯加工提供蓝色。我很遗憾地发现,苯胺染料已进入宁夏市场,但除了提供紫色外,苯胺染料在羊毛地毯织品上的应用并不多见……”(本文作者译)

之所以柔克义断言“很难获得关于着色染料来源和性质的准确信息”,盖因昔日宁夏地毯色泽独特而深受海内外广泛认同,于是本土作坊则视着色原料及方式为口口相传、秘不示人的行业机密,故罕见记载。如1924年《北京地毯业调查记》中描述,至此时,北京地毯行业仍旧完全无法驾驭宁夏地毯引以为豪的靛蓝色,足见彼时宁夏地毯着色技巧如天机般不可外传。如今得见柔克义所记述的清末宁夏地毯着色原料之传统配方,万分欣喜。

当然,柔克义的叙述也存在走马观花的理解性差池,如宁夏种植的红花为菊科,并非鸢尾科的藏红花,此亦为特色。因百年前中国地毯的红色染色剂,多为茜草根茎所制,而宁夏地毯亦会沿用茜草根茎渲染,但更以本地盛产的红花而着色,发色淡雅而魅力非凡,无论染色原料抑或着色效果,皆极具特性。而银川之红花,唐时即为贡品,传承千年、经久不衰。至明清,更有以红花为名的水渠环绕银川城之东南,只因此间广种“贡红花”三千亩而名垂青史。彼时花香时节,红光婆娑,无边无垠,情景蔚为绚烂。

此处还有细节,值得细读。关于清末宁夏地毯使用化学染色剂,1892年到银川的柔克义描述道:“除了提供紫色外,苯胺染料在羊毛地毯织品上的应用并不多见”。而1905年到银川的德国地理学家泰费尔则这样叙述:“他们现在也使用欧洲颜色,只有靛蓝仍然是天然的”。泰费尔于银川之时,显然化学制剂的使用更为广泛,这也是工业色彩逐渐融入宁夏地毯制造业过程的历史细节。

宁夏地毯不掉色之精髓,不仅在于天独厚的物产,还在于世代相承的传统浸染工艺。化学制剂着色力强,两三次浸渍即可完成羊毛染色;而传统工艺染色,如蓝色,则需近十次浸渍方可完成。但彼时之化学制剂易着色,也易褪色;而传统染色工艺虽然复杂,却不易褪色。

所以,宁夏地毯色泽庄重、不易掉色,盖为地域独有的原料以传统工艺之浸染所致。

宁夏地毯能够在诸多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羊毛地毯中脱颖而出,为东西方所共同青睐,究其根本,盖因:宁夏地毯汇集传承千年所积淀的深厚文化底蕴,依托宁夏地区独特的地域物产,积厚流光、踵事增华。

民国时期《全国手工艺品展览会概览》一书中,关于宁夏地毯,曾记述:“若图样新雅,染色鲜明,组织细密,则精美绝伦,经久耐用,不但为国内之珍品,即以奇异角逐于商场之外(国)人,亦莫不称羡而重价购用焉。按此类栽绒毯,在西北各产毛区域,均有出品。惟色泽制工,似均不及宁品之鲜艳精致。”

郑文著/文 图片由郑文著独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