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草|木|有|情 苦豆子 2026年03月09日  杨富川(宁夏贺兰)

每年开春,渠水刚解冻,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冰碴子,看着都冰冷,荒滩上的风依旧凛冽,灰扑扑的苦豆子就迫不及待地钻出了地皮。伸着纤细的茎干,顶着几片稀疏的叶子,散落在田埂旁、水渠边。

我不知道它的学名,习惯了叫它“苦豆子”,它周身散发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浊气”,令人不敢轻易近前,就连虫子都绕着它走。

初夏,葱秧刚在畦里站稳脚,父亲就背起柳条背斗下渠滩了。我跟着他,仰脸问:“爸,这草味儿这么冲,要它干啥?”父亲直起腰,用沾满草汁的手摸摸我的头,耐心地说:“娃,这可是宝,给葱‘壅’上,虫不啃,秧子壮实,不害病。”

我站在父亲的身后,看父亲把采回来的苦豆秧子,均匀地围在每一棵葱根的周围,像是给它们穿上一双嫩绿的草鞋。

日头晒上几天,苦豆子就蔫了,黄了,干成了一碰就碎的枯草。可那股子浓烈的气味却好像渗进了土里,结成一道无形的墙,把地下害虫都拦在了外面。假以时日,苦豆秧子也经不住风吹日晒雨淋,化成了黄土,给立在根上生长的葱苗以气力。说来也怪,凡是被苦豆子“壅”过的葱,长得就是不一样,葱白白得像羊脂玉,敦敦实实;葱叶子绿得发黑,风过处,一片脆响,很是精神。

苦豆子在初夏也开花,花是极淡的粉黄色,小米粒一般,藏在叶腋里,羞答答地。不见蜜蜂来采蜜,也没有蝴蝶来访,它就独自悄悄地开了,又默默地谢了,结一些扁扁的小荚。它好像生来就不为让人看,也不图谁记着。可偏偏是它,用自己那一身不怎么好闻的气息,护住了葱的周全。

转眼,父亲已经走了十多个年头了。我自己也有了片小菜园,每逢栽葱的季节,手就不由自主地想去找苦豆子。把拔回来的苦豆子仔细围在葱根旁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混着土腥与微苦的气味漫开来,恍惚间,就像父亲又卷着裤腿,站在我身后的渠埂上。风里好像还有他喃喃的话语:“老法子,土是啥都记得,它不骗人。”

现在,田里多是各种现代化的技术,苦豆子这样的草,连同父亲“壅葱”的技艺,都早已躺进卷边泛黄的书页里被搁置起来。嫌它旧,嫌它慢,嫌它臭,更嫌它费功。我总觉得,有些理儿,不在亮锃锃的机器里,而在老祖宗的手纹里,在土地一遍又一遍的春种秋收里。它不言不语,却扎实;它不需要钱,却弥足珍贵。

苦豆子一生寂寂,长在荒处,枯在垄边,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只是守着它那点“苦”和“浊”。它常让我想起父亲,想起许多像他一样,脊背晒得黝黑,在日头下弯成一张弓的人。他们就像这苦豆子,平凡得没人会多看一眼,却用一身的气力,养活着田垄上的青绿,养活着屋舍里的炊烟。

园子里的葱,又是一年青碧。渠水还是那样,悠悠地流。每当夏日的风从远处的荒滩上吹过来,我总觉得,鼻尖还能嗅到一丝那微浊的、固执的清气。那是苦豆子留下的念想,也是土地最深沉的呼吸。

杨富川(宁夏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