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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传戏 一颦一笑皆文章 2026年03月25日  王敏

三月中旬,春风和煦。宁夏人民剧院小剧场的排练厅里,锣鼓声、念白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紧张而热烈。黑龙江省京剧院党委书记张欢站在排练厅中央,目光如炬,注视着台上年轻演员的一招一式。她时而叫停,亲自示范一个眼神的流转;时而沉思,与演员探讨一句念白的节奏。这是她第三次为宁夏演艺集团京剧院(以下简称“宁夏京剧院”)排演传统京剧《大英杰烈》(又名《铁弓缘》)而来,从祖国的东北辗转到西北,千里奔波,只为将这出关派经典剧目,一点一点地“刻”进宁夏年轻演员的骨子里。

一拍即合 从东北到西北的关派传承

说起与宁夏京剧院的结缘,张欢的记忆回到了2017年。那一年,宁夏京剧院的演员袁红玉参加了黑龙江省京剧院承办的国家艺术基金“关派人才培养”培训班。在张欢的印象里,这个西北来的姑娘排练格外刻苦,眼睛里全是对艺术的渴望。“那次培训班就像一座桥梁,把我们两家院团连在了一起。”张欢回忆道。

此后,黑龙江省京剧院与宁夏京剧院多次开展共建活动,在各类全国性会议和座谈会上,张欢与宁夏京剧院院长刘京也时有交集。“这些年,宁夏京剧院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梅花奖、白玉兰奖、文华奖,还有‘五个一工程’奖,几乎拿遍了业内的重要奖项。在西北乃至全国,这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张欢言语间满是欣赏。

正是这份欣赏,促成了跨越千里的艺术合作。当刘京院长向张欢提出,希望她来宁夏为青年演员排演《大英杰烈》时,张欢几乎没有犹豫。“这出戏是关肃霜先生的代表剧目,行当齐全、能文能武,花旦、花衫、青衣、小生、武生,一个演员要跨好几个行当。用它来锻炼一支年轻的队伍,再合适不过了。”张欢说,从西南到东北,再到西北,关派艺术不断开枝散叶,“我和刘院长一拍即合,这不仅能弘扬关派艺术,更是锻炼青年演员的绝佳机会。”

细节“抠戏” 每个动作都要有“节骨眼儿”

《大英杰烈》难,张欢自己学了整整五年。“戏好学,功难练。花旦的嘴里功夫、脚底下功夫,花衫的表演功夫,青衣的大段唱念,小生的娃娃调、台步,后面还要扎大靠、打出手,每一个行当的基本功都要扎实。”张欢说,这出戏里的“穿帔叠帔”是关先生当年从地方戏移植来的绝活,脱、穿、叠,每一步都要和音乐严丝合缝;而最后的“大靠出手”,更是需要上百次甚至上千次的配合才能做到一杆枪也不掉。

张欢来银川之前,已经在线上给演员们布置了“作业”——练习视频发过来,她一个一个看,一句一句说。到了银川,排练厅就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每天从早晨一直排练到晚上八点,中午也不休息。“这出戏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是有‘节骨眼儿’的,步子迈几步、眼神往哪儿看、手指向哪里,都是关先生毕生精力打磨出来的,必须得准。”张欢说。

排练到茶馆里的几场戏时,张欢反复给主演讲“进门”。《大英杰烈》主要人物陈秀英在茶馆里进进出出有五六次,每一次进门的心情都不一样——有开门迎客的爽利,有见到心上人的羞涩,有心生疑虑的警觉。“我给她讲故事,讲当时人物的心情,气息怎么调整,台步怎么走,端茶倒水的动作虽然相似,但动作细节完全不一样。”张欢说,这就是京剧表演的高级之处——把程式学下来,再转化成自己的,让观众看到的是陈秀英,不是某个行当。

排练到后面的武戏,表演难度更是翻倍。“大靠出手”需要演员脚上、身上、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还要和打出手的搭档形成默契。起初,演员们一下都接不住,张欢就亲自上场示范,为演员讲解其中的“窍门儿”,并亲自扎上大靠为演员示范。“那几天,排练厅里就听见‘咣当咣当’的掉枪声,但练了成百上千遍也没人喊累。到了第一场演出,一杆枪都没掉,我心里特别欣慰。”张欢笑着说。

青春闪光 新生代演员的苦与乐

说起宁夏京剧院的这批年轻演员,张欢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些年轻演员质朴,能吃苦。宁夏京剧院的院风很正,台上有戏曲界代代相传的‘一棵菜’精神。”“一棵菜”精神是指在一台演出中,所有的参演人员都要像一棵大白菜,一层一层紧紧包裹,合作无间,滴水不漏。

让她印象最深的,是主演陈秀英的两位演员——王赛赛和红玉。王赛赛文戏基础好,唱念很快就能掌握;红玉武戏底子不错,文戏相对弱一些,但两人都特别刻苦。“每天晚上跟我排到八点,回去自己还要练,第二天一早又带着遇到的新问题来问我。”张欢说。

老旦演员的进步让张欢尤为惊喜。“她刚来时跟我说,‘张老师,以前像这种需要表演的人物,接触得少。’我给她讲,这个角色既是老旦行当,又是一个40多岁的单身母亲,心里揣着女儿,嘴上装着坚强。后来有观众跟我说,这个老旦让人眼前一亮。”张欢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欣慰。

还有演匡忠的演员,来的时候也有顾虑——“我是老生,后面穿上厚底、拿着把子,还要有小生的表演,心里没底。”张欢鼓励他,让他先把锣鼓点吃透,把动作镶到锣鼓上。第二天,张欢就看到了变化。“我问他,晚上回去背了?他说背了。我第二天又给他加了难度,让他亮相念白后空三秒,他就真的做到了。”

最让张欢感动的,是那些“小角色”的演员。一个不到20岁的演员,演石须龙(花脸),每天跟着红玉排一天的戏,晚上随叫随到,没有一句怨言。还有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以前可能连“张嘴儿”的机会都不多,张欢鼓励他,让他把锣鼓点也背下来。第二天检查一看,真的背下来了。“其实像这样的群演,当你注意到他、教给他方法,他进步了,对他的舞台生涯来说,就是一次特别好的激励。”

张欢说,宁夏京剧院的前身是中国京剧院四团,国家级院团的风范一直流传至今。“这些年轻演员有理想、有追求,跟我聊天时,他们会说将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演员、想演一出什么戏。他们谦虚、尊师重道,有勤学苦练的精神,也有很强的责任心。他们这份对艺术的赤诚,让我特别感动。”

赤忱寄语 以戏代功,薪火相传

在排练厅里,张欢是严格的老师;排练之余,她是演员可以交心的朋友。她会和演员聊将来在文戏上怎么发展,在武戏上怎么进步,也会听他们说起自己的梦想,“这些演员是有理想的,这一点特别重要。只有心里有目标,脚下的路才能走得远。”

对于宁夏京剧院的这批新生代演员,张欢说,他们已经具备了一个好演员的潜质——肯吃苦、有悟性、尊师重道。但要真正在艺术上更上一层楼,还需要更多的舞台实践和系统学习。“像我们这样跨省来传戏,时间毕竟有限,达不到持续性的指导。这就需要政府多给支持,多请专家进来,也把年轻人送出去,形成以老带新、请进来送出去的良性循环。”张欢说,“还要给他们打造演出品牌,让他们多上台、多接触观众,在学演的过程中一步步提升。”

采访最后,张欢说了一段话,像是在对宁夏的年轻演员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京剧这门艺术,没有捷径可走。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是台下千百次的打磨换来的。但只要你热爱它、敬畏它,它就会回报你一辈子的精彩。”

从东北到西北,张欢把关派艺术的种子播撒在宁夏这片土地上。而宁夏京剧院的年轻演员们,也正用他们的汗水和赤诚,让这出《大英杰烈》在西北的舞台上绽放出新的光彩。

本报记者 王敏/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