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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宁夏地毯的织造技艺 2026年03月25日  郑文著

纵观昔日宁夏地毯加工的整个过程,简而言之,大致可以分为清洗、制线、设计、染线、编织、修整等步骤。

羊毛清洗,为初加工,多由羊只饲养者完成。既遵循传统流程清洗脂肪与杂质,晒干后梳栉撕弹并理出端绪,提供给制线者。

至于制线,昔日银川地毯加工坊所用羊毛线大多来自民间采购。彼时银川,家家户户皆具备纺织羊毛线的器具与技艺,我奶奶家亦有纺线工具且精于此道。百年前银川的街坊邻里们,于街巷、庭院内簇拥纺线,既是取长补短之相互促进,亦为笙磬同音之融洽交流,劳逸结合、不亦乐乎。

传统风格宁夏地毯中的经典纹饰,其实并无设计图样,如1892年汉学家柔克义于银川所见,地毯工匠“不借助任何图样即能够毫不犹豫地编制出复杂且最具品位的图案”,盖为言传身教而铭记于心。但对于外销或特定图案的地毯,则必然需要提供设计图样,就如同清代雍正皇帝参与设计并责陕甘总督岳钟琪委派银川工匠织造的那两方地毯。

然后便是染色步骤,无论传统风格地毯还是外销定制款式,必须根据地毯纹饰与色泽需求而着色。彼时宁夏地毯,主要使用的色泽为“三蓝五彩”,三蓝分别为深蓝、浅蓝以及黑、白、红、黄等色泽与蓝色的混合色,发色深沉而配色考究,具有鲜明的传统特征与地域色彩。

羊毛线着色完成之后,便是根据传统制式或定制图样在木制织机上编织地毯的步骤。宁夏地毯,亦沿用“挂经织纬”的传统栽绒工艺。而地毯织机与江南传统纺织业所采用的踏板斜织机(经面倾斜)原理相近,只是织毯机为立式。立式织机构架简单而方便实用,只需在地毯工坊内安置木架:两侧立木,称为立手,高可一丈,宽度则视需要加工地毯的尺寸而定,通常约三四尺至一两丈。两侧立木之间上下各架设一根横木,称为上、下梁,上梁固定而下梁可以抬起或紧固。当编织地毯悬挂经线(棉质)之时,下梁提高些许,将经线通过经杆(昔日银川地区为平直的红柳枝所制)后缠绕于上、下梁间。然后下梁以自身重量或辅助外力将缠绕之经线紧绷,并以木楔将下梁与两侧立木固锁,以免编织地毯之际产生晃动,谓之“挂经”。挂经过程完全依赖地毯织造师的经验,过紧过松,皆不利于地毯编织。挂经后,需要进行极为重要的“绑综”环节,既将经线逐一用棉线绑定,结合综框而将经线分为两层,以便通过提拉“综杆”而使得两层经线能够交替变换前后位置,这是中国古代机械领域最具智慧的发明与创造。绑经完成之后,需在此织架前,再立一个尺寸相似的木架(织机副架),并与主织架以横木相连,使主、副织架整体稳固。将染色后的毛线团悬于副架上方横梁,并于副架担设可以调节高度的横板,该横板是织工座位(工作台),可以根据编织进度而调整座位高度。至此,织机整体搭建完成。

地毯编织之际,只需要拉动综框的提综杆,则可使两层经线交替变换前后位置,而便于纬线(棉质)于两层经线间穿过,谓之“过纬”。布设一层纬线之后,沿纬线由左向右将着色之羊毛线结于经线之上,谓之“栽绒”,昔日宁夏地毯织工亦称之为“栓头”。结成之后,以专用钢刀,斩断线头,使所栽之绒,厚度不超过一寸。每次栽绒,皆根据地毯特定位置的纹饰与色泽而选用相应的羊毛线。一层栽绒完成之后,拉动综框的提综杆,改变两层经线的前后关系,继而穿横隔纬线一道,并以铁制鱼尾梳深入经线缝隙,将纬线及所栽之绒压紧。压紧后,将这一层绒线剪裁整齐,银川俗称“剪荒毛”。至此,一层地毯栽绒完成,周而复始,直至整块地毯编织完结。

值得说明的是:无论百年前考量地毯加工工艺精良与否的基础准则,抑或如今拍卖市场对昔日纯手工地毯制作工艺的衡量依据,每平方英尺所栽的纬线数量(业内称之为“道”),皆为重要指标。彼时之宁夏地毯,少则七八十道,多达一百二十道。道多则密,自然精致;道少则疏,视为普品。而当年,惟有优良品质的羊毛,方可以编织一百二十道的精品地毯。

地毯初步成型之后,还需要经过平毯、剪雕、扫边等修整性工艺,最终织成典雅华贵、经久实用的宁夏地毯。

清末民初时期著名收藏大家霍明志所撰写《达古斋博物汇志》中,对于宁夏地毯编织工匠追求卓越而尽善尽美之精神,曾由衷感慨:“盖宁夏以佳毯驰名天下,贩运者争往购之。于是,该地之人愈复精益求精,密愈加密,以期名实相副。故工作一事,亦非他处所能及。观于提花之毯,无一块出自他处者,可以知良工之心苦矣”。

宁夏地毯大放异彩、并于欧美名扬四海之后,北京、天津等地借助地缘优势,内购原料而外销成品,一时间地毯生产厂家如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各种风格的地毯精彩纷呈,并在创新与外销方面皆取得优异的成就。

在后起之秀的京、津等地地毯行业蒸蒸日上而迎来海外市场络绎不绝的订单之际,相对偏远的银川地区地毯加工业仍旧多以作坊形式存在而难以量产,再加之当时交通不畅等因素影响,曾经灿烂绚丽的宁夏地毯所占据的海内外市场份额,亦于此时,逐渐下降。

一百年匆匆而过,为撰本文,我在金秋时节前往故宫,一睹代表宁夏地毯最高成就的清代贡毯之绚烂风采。

故宫地毯领域研究专家,听闻我们来自宁夏专程拜访宁夏地毯,颇为欣喜。遂打开华美的故宫精品地毯图册,向我们展示殿堂级的宁夏地毯。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图册扉页中顺治白地龙纹宁夏滩羊毛栽绒地毯。四百年沧桑巨变,这方宁夏地毯色泽依旧明丽而沉稳,所绘之龙则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五福花卉狮子滚绣球栽绒毯,则以宁夏地毯经典的夜空靛蓝色为边框,用“五蝠捧寿桃”与“狮子滚绣球”的纹饰编织出寓意美好、厚重大气的艺术佳品。五彩牡丹边锦花纹栽绒地毯,选用上等宁夏羊毛,用五彩斑斓的配色辅以复杂的几何纹饰,宛如夏收时节宁夏灌区田连阡陌的大地上点缀着金色麦垛的丰饶与壮丽。

这是宁夏物产所孕育的旷世杰作,这是宁夏制造所创造的辉煌成就,这是世代相承的宁夏工匠用勤劳与智慧编织的壮丽而璀璨的梦想。

离开故宫回宁之后,心潮澎湃,于是我专程拜访了一位年已七旬的纯手工羊毛地毯编织传承人段阿姨,她早年曾在地毯厂从事织毯工作,如今还在使用充满岁月痕迹的木制织机编织手工地毯,无数次提拉综杆所磨砺的斫痕已深深嵌入织机的横梁,仿佛在倾诉川流不息的时光。段阿姨一边在织机上行云流水般编织着绚丽的传承与美好的未来,一边娓娓讲述着地毯织造的技巧与渐行渐远的往事。

回程之时,漫天红霞,一如昔日宁夏地毯中银川贡红花所浸染得最为绚烂的木红色泽挥洒天际。如此流光溢彩的景象映入眼帘之时,刹那间顿悟:秋收的麦田、华美的红霞以及丰收时节宁静的夜色中靛蓝的星空,这是宁夏地毯所蕴含的“神来之色”,也是千百年来世居于此的人们对锦绣山川明丽而圣洁的记忆。

郑文著/文 图片由郑文著独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