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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艾香 2026年04月27日  杨富川(宁夏贺兰)

3月,艾草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田埂边、坡脚下、溪岸旁,悄悄钻出一丛丛灰绿色的嫩叶。叶片背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绒,像是昨夜月光留下的吻痕。凑近了,轻轻一嗅,那股清苦又醇厚的气味瞬间钻入心里。

一抹艾草的香气,一下子将我拉回了童年。我蹲下身,小心地掐下那些嫩尖。指甲缝里很快染上了青绿色的汁液,沾着泥土与晨露混合的香味。篮子渐渐沉了,积起一小堆青翠,像是拢住了一小片春天。

母亲早已在灶前等着了,她将艾草洗净、焯水、切碎,再拌上细白的面粉,放进蒸笼。炉火噼啪响着,水汽氤氲升腾,不一会儿,满屋子都是艾草特有的香气。那香气不霸道,绵绵的、稳稳的,把整个家都温柔地包裹起来。蒸熟的艾面,浇上一勺辣椒油,夹一筷送入口中,初尝清苦,之后竟泛起淡淡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那是春天最踏实的味道,是记忆里怎么也散不去的、温柔的回响。

春深时,艾草长高了,茎秆挺拔、叶片舒展,牛羊最爱啃食这抹鲜嫩多汁的绿意。小时候放牛归来,我家的驴总要绕到田埂边,埋头啃上几口艾草,尾巴悠悠甩着,眼里全是满足。母亲常说:“艾草清火,牲口吃了不闹病。”我那时不懂药理,只望着在风中轻摇的艾草,觉得它真慷慨——人食其香,畜得其养,不管是谁,都能在它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秋深了,艾草长得比人还高,茎秆粗壮、叶片厚实,香气也愈发浓郁。村里人这时便忙活起来,一捆一捆割下它再背回家,晾在屋檐下、院墙边。秋阳慷慨,把艾草晒得干爽酥脆,香气也仿佛被晒得更醇,像封存了很久的岁月,一打开,全是扑鼻的暖意。

晒干的艾草,是过冬的宝贝。母亲总是把它小心地收在竹篓里。寒夜里,她取一把艾草丢进木桶,冲上滚水,待水温了,唤我泡脚。热气蒸腾中,艾草的香味一丝丝渗进皮肤,从脚底暖上来,一直暖到心窝子里。泡上半个钟头,浑身微微发汗,寒气好像真的被驱散了,连梦都变得轻软起来。

还有些人家,会把干艾草搓成艾绒、卷成艾条。县城里那家艾灸馆,常年飘着淡淡的艾烟。有一回我肚子不舒服,里头仿佛结着一团寒气,老师傅便用艾绒在我的肚脐处熏灸。不一会儿,腹中发出几声轻微的响动,随之气顺寒散,整个身子顿时松快起来。老人们说:“艾火通经,驱寒除湿。”我望着那一点微红的光,忽然觉得,这不只是治法,更像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仪式——是人与自然的低语,也是身体与光阴的和解。

母亲已走了十多年,可每年春天,我还是会去挑艾草。妻子将其洗净后,按照母亲的方法蒸好。咬下去的瞬间,清苦与甘甜交织,仿佛时光并未走远,母亲就坐在桌边,笑着看我吃下的第一口。

每年秋天,我总不忘收些艾草,晒干后收好。泡脚时抓一把,熏腰腿时点一根。那熟悉的暖意渗进身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母亲瘦小的身影在灶间忙碌,艾草的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日子那么慢,那么暖。

那缕艾香,始终如初。它静静萦绕在岁月的每个角落,轻轻提醒着我:最平凡的日子,往往蓄着最深的温柔;最沉默的相伴,常常藏着最稳的力量。

杨富川(宁夏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