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绿化带里有成片成片的栀子花。每到五六月份,一出门就能闻见那股香味,浓得化不开。因为花太过繁盛,小区物业也会摘一些送给业主,小花放在屋里,能香好几天。
我北方老家的窗台上,以前也有一盆栀子花。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盆栀子花,就搁在朝南的窗台上。那盆花不怎么娇气,浇点水就活了,每年夏天开得满盆都是,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就喜人。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那股香味,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先去窗台上看看那盆花,数数又开了几朵。
我妈那时候年轻,梳一根长辫子,走路带风。她在我们那的乡村完小当老师,教语文也教数学,什么都会。学校条件差,教室是旧的砖瓦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冬天拿塑料布挡上。我妈带着学生在教室前面开了一块地,学生们从家里带锄头、带水桶,一块儿挖坑、栽苗、浇水,种了好些栀子花。
每年栀子花开,我妈就摘几朵,插在大瓷缸里,搁在讲台边上。教室里全是香气,连那个破烂的讲台都显得温馨了些许。那些山里的小孩见惯了野花野草,可是闻着栀子花香,他们的眼睛都是亮亮的。
有个叫小勇的孩子,家里穷,他妈常年生病,他每天要走一个小时山路来上学。有一次他跟我妈说:“老师,我可不可以摘朵栀子花,拿回去给我妈闻?”我妈听了,摸摸他的头,领着他出去剪了几朵。
后来我长大了,几次在书中读到栀子花,每次看到“栀子花”三个字,总仿佛置身那个遥远的山村完小,那似有若无的花香也总能穿越而来。读到韩愈《山石》里的“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我好奇极了,我不明白他何故会说“栀子肥”,是因为盛放的花朵满含生机吗?而王建在《雨过山村》中描绘的栀子花,更是把我拉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那些栀子花和我的童年一起,满含着烟火气,停在了过去。
再后来,我到外地读大学,然后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定居,老家的房子也翻修了,窗台上那盆栀子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我妈也已病故近五年。在忙碌与奔波中,我好像淡忘了那些关于栀子花的记忆。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庞德的《地铁车站》,诗中那句“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地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想起我妈手里那些带着露水的栀子花,白得发亮。那画面突然就冒出来了,清清楚楚,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还有一回,我在菜市场门口碰见一个卖栀子花的男人。他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两个竹筐,里头全是栀子花,每朵都又大又白,叶子绿油油的。我蹲下来闻了闻,真香,我就夸他:“你这花养得真好。”他咧嘴笑了,说:“我老婆喜欢栀子花,我就种了一院子。她走了以后,我也没舍得挖,年年开。”我愣了一下,没敢多问。他看我犹豫,又说:“你要是喜欢,拿几朵去,不要钱。”我赶紧摆摆手,挑了一束,付了钱。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我老婆喜欢栀子花,我就种了一院子。”
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妈不在了,那个卖花的汉子我也再没遇见过。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只是每到夏天,闻到那股香味,我心里就会软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着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可能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栀子花一样,你以为淡忘了,其实它们哪儿也没去,就长在你心里,年年开,年年香。
葛鑫(浙江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