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幅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的影像（图1），意气风发的红军战士、奔赴前线采访的年轻记者以及英姿飒爽的骏马，为我们呈现出90年前风云激荡的景象。

在我自国外收藏机构获得复制的这幅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原版影像背面，附有一段1936年斯诺先生的机打备注：

“我骑乘一匹宁夏骏马，拍摄于宁夏省韦州一带。在我身旁的是红一军团的两位年轻军官。”（本文作者翻译）

这段斯诺先生简短的原始标注，揭示出两个重要的问题：首先，这幅影像通常认为拍摄于保安或预旺，但斯诺标注是在宁夏韦州附近拍摄，那么应该就是当年斯诺在红城水采访期间所拍。其次，斯诺明确指出此刻驾驭的就是宁夏骏马，亦印证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少将卢仁灿在《我给斯诺送战马》一文中所追忆的往事。

但这段标注却又存在缺憾：仅记述合影者是“两位年轻军官”，却没有标注“两位年轻军官”的姓名。于是，已被影像人物准确信息困扰多年的我，在获得斯诺先生原版影像及原始标注之后，依然没有得到确凿的答案。

这幅三人骑马影像中，右一便是斯诺本人。居中人士，通过人物特征判断，应为斯诺《红星照耀中国》原著中的“Fu Ch'in-kuei”，即早期中文译本中根据威妥玛拼音翻译的“傅锦魁”。而“傅锦魁”，其实应当是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湖北省政协副主席的胡金魁。斯诺的记录之所以会出现“Hu”与“Fu”混淆的问题，大约既有胡金魁江西方言的原因，更有斯诺对中文方言理解的偏差。

胡金魁生于江西峡江县一个贫苦农民家庭，1924年积极参加工会，1927年参与秋收起义，193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6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西北办事处增设外交部，下设交际处，胡金魁负责交际处工作，并兼任外交部招待所所长。

正值此时，斯诺先生排除万难来到陕北。于是，外交部委派胡金魁作为外交部的专使陪同斯诺采访。斯诺于《红星照耀中国》中记述了他们的初识：“我当时是同傅锦魁（胡金魁，本文作者注）一起旅行，他是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由外交部派来陪我上前线。像在后方的所有共产党员一样，他也因为有机会到前线的部队里去而很高兴，把我看成是天赐给他的良机。同时，他直率地把我看成是个帝国主义分子，对我整个旅行公开抱怀疑态度。但是，在一切方面，他总是乐意帮忙的，因此后来没有等到旅行结束，我们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胡金魁随同斯诺赴宁夏前线，不仅在安全与生活上给予斯诺无微不至的照顾，令斯诺在艰苦行程中“增重不少”，亦在斯诺听闻国民党军队即将对陕北发动大攻势而萌生退意之际，与翻译家吴亮平一同鼓励斯诺，使斯诺完成了永载史册的采访。当然，经过两个多月同甘共苦的行程，他们的确结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引自胡金魁回忆）。斯诺先生在这幅影像（图2）的原始标注中，深为赞许地称胡金魁“勤奋好学、聪慧开朗、处事稳重”。分别之际，斯诺还向胡金魁赠送了随身所带的一只挂表与一支派克钢笔，以示纪念。

然而，斯诺三人骑马影像中，左侧人物究竟是谁，尚难判断。

有研究认为，左侧人物应该就是李长林，即开国上将李涛。斯诺的确曾与胡金魁及李长林同行数日，且称赞李长林是一位讲故事的高手，但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李长林1936年8月也在宁夏。根据卢仁灿将军撰写的《我给斯诺送战马》一文，三人骑马影像必然于1936年8月22日之后拍摄，再根据斯诺原始标注则肯定这幅影像拍摄于宁夏。而《红星照耀中国》中曾记述三人同行情景：“傅锦魁（胡金魁）在一头壮实的、但是负担已经过重的骡子背上挤了一个栖身的地方，李长林骑一头驴子。”这亦与骑马影像不符。综合而言，左侧人物是否为李长林，似难定论。

今逢斯诺先生到访宁夏九十周年，为梳理远去的线索，我又细读相关记述，在一份斯诺先生1936年的英文文献中，竟惊喜地发现了这幅影像的人物说明：

“人物从左至右依次为：聂鹤亭（威妥玛拼音：Nieh Ho-ting）、胡金魁（威妥玛拼音：Fu Ch'in-kuei）、埃德加・斯诺。”（本文作者译）

90年时光悠悠远去，诸多历史细节原本早已漫漶难寻。未曾料想，尘封的历史却在这一刻被忽然打开，意外欣喜与无限感慨刹那间奔涌而出。惊喜之余，不由念及：这则记录，准确吗？

从斯诺标注确认影像居中人士就是胡金魁，已经能够体现这份英文记录的准确性。而所标注的左侧人物聂鹤亭，安徽阜阳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国中将。1921年，他考入安庆皖江师范专科学校体育系，在校期间积极投身爱国学生运动，由此逐渐走上了革命道路。1926年加入叶挺独立团，任排长参与北伐战争，并于同年秋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8月参加南昌起义，1934年10月随军踏上长征路。1936年5月，红一方面军改编为中国人民红军西方野战军，聂鹤亭任西方野战军司令部参谋长兼第一科科长，参与制定宁夏战役计划，展现出优秀的战略规划能力。

斯诺到访宁夏期间，聂鹤亭正在当地，斯诺不仅见过聂鹤亭，还给他拍摄过多幅影像。如预旺杨家堡门前所拍的红军将领合影中，就有聂鹤亭，这幅照片也曾刊登在1938年英文版《红星照耀中国》中。

获得这一珍贵历史信息之后，我立刻查阅斯诺原版影像，杨家堡门前红军将领合影中，右侧第二位人物聂鹤亭，与三人骑马影像中左侧人物高度吻合。

追寻至此，这幅家喻户晓的影像中，三位骑马者的姓名终于在有充分历史依据的前提下得以辨识。当然，亦希望借此引发读者及学界更多的考据与印证，以准确还原历史的细节。

如今，红军战士策马扬鞭的征程以及斯诺先生义无反顾的探索虽已远去，但那些红星闪耀的记忆却不曾远去，而是长久地伴随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矢志不渝、奋发图强地去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我们追寻历史的细节，就是为了铭记曾经的勇士与壮志凌云的往事，告慰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当然，也包括年轻的埃德加·斯诺。

郑文著/文 图片由郑文著独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