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末梢,夜里还凉。
我起来烧水,从铁盒里捏出一撮象园茶。卷得紧,黑绿色,闻着有股栗子香。这茶在镇安之外,知道的人不多。超市里买不到,网上也难寻,得托人从县里带。铁盒子上连个字都没有,就装了一卷一卷的茶叶。
水开了,得晾一会儿。象园茶经不起滚水,烫狠了,发苦。
小时候在镇安,我不喝这个。父亲从地里回来,进门先掀开水缸盖,舀一瓢凉水灌下去,然后端起窗台上的大茶缸——搪瓷的,白底蓝边,印着“奖”字或是牡丹花——里面是浓茶,颜色深得像中药。他喝得急,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门槛上。我坐在门槛上,踮脚够着缸沿抿了一口。烫、苦、涩一齐涌上来,我吐在门槛外,直跺脚。父亲笑,说小孩子喝不了,这是大人解渴的,象园茶,苦得很。
那时候只喝甜的,可乐、雪碧,起泡、辣嗓子、过瘾。后来戒了,改喝白开水。喝久了,嘴里寡淡,总得有点味儿,就开始喝茶。先是袋泡茶,便宜,方便。后来买龙井茶、铁观音、普洱,贵的便宜的都试过。喝了一圈,胃喝坏了,舌头也喝杂了。最后回到象园茶,才觉得对劲。可能是到年纪了,舌头认家了,知道什么滋味是自己的。
水晾得差不多了。提壶,往玻璃杯里倒。茶叶在水里翻滚,浮上来又沉下去,慢慢摊开。水汽漫上来,栗香跟着散开,淡,但稳。
第一口下去,苦,但没吐,含在嘴里等十几秒,舌根那里慢慢泛上来一点甜,很淡,很绵长。
喝完一杯,把茶叶沥掉。杯壁上挂着几缕黄绿色的茶汤。再冲一杯。第二泡苦味淡了,甜来得快。第三泡就没啥苦味了,舌根还留着一点甜。续上水,茶叶彻底摊在杯底,又绿又软,颜色已经浅了,喝着像白开水。茶味尽了,我把它倒掉,冲洗杯子,倒扣在茶盘上沥水。
夜里还凉。我回到床上,盖着薄被,舌根那点甜还在。窗外偶尔有车灯晃过去,在天花板上扫一下又灭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象园茶不出名,就镇安人知道它。我也还是那样,不喝甜的,喝这个。苦尽了,甘还在,各安其位。
李海彬(陕西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