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子的路边有几棵龙爪槐，它们不像白杨那样挺拔向上、直刺云天，也不同于垂柳那样柔曼飘逸、随风舒展。它们枝干苍劲，形若苍龙探爪，曲卷有致，刚劲中见柔韧，粗放中藏细腻。

后来才知道，龙爪槐并非天生如此，实为国槐嫁接而成。待国槐长到锨把粗细、枝干强健之时，便狠心锯断树头，接上龙爪槐的枝芽。于是一截一新，此树便收起向上疯长的念头。

龙爪槐每年春天都从容不迫地发芽，等到其他树木枝叶繁盛，它才抽出新枝。新叶嫩绿透亮，若翡翠雕成，层层叠叠铺满枝头。枝条弯而不折，交而不缠，不见锋棱直角，却有韧劲暗藏。远望如巨伞撑开，清凉宜人；近观似苍龙探爪，刚硬中含柔情。

有一天我从田里回来，累得不行，就在路边的龙爪槐下歇脚，靠着树干，忽然发现，头顶的枝条垂得那么低，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我认真看着那些弯而不折的枝条，那些细碎的花叶，闻着那若有若无的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年一直想往更高处走，好像错过了什么。

龙爪槐把自己放得很低，枝条都自然向下生长，给路过的行人实实在在的一片荫凉，其花不艳不娇，却有缕清幽宜人之香。

不与高树争高低，不与繁花比艳丽，龙爪槐立于路边、园中，即成自然之佳景，路边有它便生雅致，园中有它便有诗意。有人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早该有多么光鲜美好，你怎么还在村里给庄稼看病？我笑着说，那些光鲜美好，不缺我这一个，可是庄稼地里的病虫害还等着我处理呢。我得像龙爪槐一样守在村上，守在田间，用所学的知识为庄稼遮风挡雨。

人年轻时总想向上攀登，追求高远，想出人头地，以为站得越高越容易得到幸福，后来才明白，人生之美好，或许就在于学会收敛，丢弃浮躁，守住本心。

我经常会在龙爪槐下坐一坐，春风宜人，龙爪槐立于春光之中，枝叶婆娑下垂，素花暗送幽香。无数个黄昏，我从田里归来，虽满身泥土，却心中坦然，能仔细观察它的枝条在风中如何轻柔摇曳，阳光从叶隙间又是怎样漏下斑驳的光影，行人经过时，又如何在它的荫凉下稍停片刻。世间草木不少，我最爱龙爪槐，爱其内敛沉静，爱其柔韧自强，更爱它于平凡中生诗意，在沉静中见风骨。

杨富川（宁夏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