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铸生命的韧性与诗意

——读《月亮粑的故乡》

版次:08 作者:彭忠富

陈应松的散文素以文字的奇美炼化、文章的布局精巧、文心的壮阔典雅著称。作者游历雪山、森林、冰川等,以优美的文字为读者呈现了深山老林的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也为读者介绍了少数民族的奇风异俗、美食怪味。对自然的投身与热爱,让作者深刻透彻地领悟了山川大地对生命的启示,对精神的滋养,对文学的造化,这是一本行走和思考的厚重之书。本书揭开了那些遥远、美丽、神奇的自然之地的面纱,为读者建构了一场浩大的山河盛宴。

鲁迅文学奖得主陈应松的散文集《月亮粑的故乡》收录了《有条河叫虎渡河》等64篇散文,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打捞,更是一次关于时间本质的文学勘探。作者超越田园牧歌的滤镜,让乡愁在生态野性、历史粗粝与现代性反思中淬炼出深度与力量。

“月亮粑,跟我走,一走走到黄金口……”开篇的童谣并非单纯的点缀,而是全书叙事美学的核心密码。陈应松以“月亮粑”这一稚拙的意象为“舟”,轻巧驶入湖北省公安县黄金口的记忆深水区。在《月亮粑的故乡》一文中,童谣的轻快节奏与黄金口作为“北伐战争惨烈战场”的沉重历史形成反差。那些河滩瓦砾中挖出的铜钱弹壳,既是时间无情的证物,也是记忆坚韧的碎片。陈应松以此证明:真正的故乡记忆,必是童真与沧桑的二重奏。

陈应松的笔触始终带有神农架时期对自然的敬畏,但对水乡的生态书写却呈现出更为复杂的肌理。他摒弃了传统田园牧歌的矫饰滤镜,在《水乡的味蕾》中展现了一种“野蛮生长”的生态诗学。公安饮食的“辣、咸、鲜”被他提炼为楚地“狂暴炽热”的生命密码:豆瓣酱在“炙烈的太阳下暴晒”,承载着“日月天香”;锅盔的粗犷制作与食客的“馋涎贪婪”,共同构成水乡生存意志的图腾。剥蒲心需防感染血吸虫的钉螺,采鸡头苞梗满手尖刺,野芹菜多食则“头闷”……这种书写将自然馈赠与生存搏斗并置,在“炰鳖鲜鱼”的诗意中,始终回响着“泥里水里”的艰辛号子。陈应松的生态意识,是一种扎根于生存现场的深沉体会与认识。

陈应松的散文语言素以“奇美炼化”著称。他擅用通感与意象蒙太奇,让不同时空在瞬间并置:古镇夜晚的更夫锣声被喻为“暗黑的河水漫过深巷的梦境”;修复中的贞丰古城是“一册半文言半白话的书”,其砖石街巷是“文言的”,而升腾的烟火则是“白话的”。当香辣牛肉炉子的热气与童年灶屋母亲炒蒲草心的影像在记忆中重叠,文字便完成了对时光褶皱的温柔熨帖。陈应松以文字证明: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僵死的飞檐斗拱,而在那“未被中断的烟火”与“生命不断更新的红细胞”中。

陈应松笔下的故乡不仅是被怀念的客体,更是对抗精神漂泊的方舟。无论是《月亮粑的故乡》中随水运衰败而“被浪打沙埋”的黄金口,还是《贞丰》里修复前“狐蹿蝠飞”的倾颓古城,都铭刻着转型的阵痛。然而陈应松并未沉溺于挽歌,他以文学践行一种“和解”的可能,这种和解包含着对“人自身处境”的终极关怀,指向一种植根大地、贯通古今的生命真谛。

当童谣的清澈目光穿透历史烽烟,当古城的烟火在现代晨曦中续写新生,陈应松的文字为我们这个乡愁泛滥却常流于浅薄的时代,提供了一种珍贵的启示:真正的精神还乡,是敢于凝视沧桑,并在记忆的立体折叠中,重铸生命的韧性与诗意。

彭忠富(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