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周雅琪
周雅琪(福建厦门)
“啪——”热闹的饭店里,蛋糕突然应声倒地,奶油糊了一地,像团融化的云。
十九岁的女孩僵立着,脸颊比蜡烛的火苗还要红。正当她不知所措时,经过的店长却从容地俯身,将未沾尘的部分轻轻托起,又添上鲜亮的水果,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作品。她温暖真挚的祝福,为一场险些被毁的庆典覆上了温柔的光。这画面,让我心底某处被轻轻触了一下,蓦然想起了美术课张老师,和那个蝉声如沸的午后。
那时我高二,是个极安静的女孩,平日里像一泓沉默的潭水,唯有在宣纸上,才肯泼洒出内心的万千沟壑。一次美术课,张老师让我们花一个月时间观察自然并进行临摹,再交一幅水墨画。我选了富春山的一角,用了整整两周的课余时间,才让墨色的山峦在笔下次第苏醒,渐渐有了呼吸与骨骼。
那是交作业的最后期限。课上,空气里混着墨汁的醇香,眼看花了无数心血的作品即将完成,坐在角落的我顾不上早已酸麻的手腕,细细勾勒着最后几缕江岸的烟霞。只差几笔,那片空灵的江面就要活起来了。
就在这时,隔壁的男生迫不及待地离开座位上交作品,带翻了我桌角的砚台。
刹那间,漆黑的墨汁像一匹挣脱束缚的野马,猛地铺泻开来,不偏不倚,吞噬了画面上那片最精妙的江面。
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静了一秒,随即是男生惊慌失措的道歉声。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正在湮没一切的黑色。那黑色不仅污了我的画,更像要吞没我这个人。我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薄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那是一种能灼伤人的怜悯。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站在我们身后的张老师,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他是名快退休的老头儿,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俯身看了看那张“废墟”,只轻轻“唔”了一声。随即,拿起我的笔,在旁边的色碟里略一调弄,便蘸了一种更深、更酽的墨,毫不犹豫地落在那片狼藉之上。
四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笔在那片墨渍上走走停停,时而皴擦,时而点染。他没有试图掩盖那片黑色,而是顺从泼洒的形状,将它化为了画的一部分。不过寥寥数笔,一座墨色浑厚的远山竟拔地而起,恰恰补在了原先空灵的江面之上。
张老师画完,放下笔,用他惯常的、慢悠悠的语调说:“挺好。原先这里,太空了,正缺一座压得住的山。”
那一刻,紧绷的空气仿佛冰裂开,泄下一道金灿灿的阳光。我怔怔地看着画,又看看张老师,眼圈先是红了,随即,嘴角却慢慢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不仅是得救的感激,更像是一种了悟——原来遗憾可以变成馈赠,意外可以成就完整。
张老师补上的,不只是一座山,他教会了当时那个不知所措的女孩: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修复,并非将失误当作耻辱竭力抹去,而是用足够的智慧与胸襟,将它接纳为底色,在其上,另起一座峥嵘的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