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姜奕婷
姜奕婷(宁夏银川)
“晚上咱俩出去吃面吧。”老公从书页里抬起头,忽然说。
我有些讶异,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望向他:这人素来爱宅家,拉他出门散步总要费好些口舌。“行啊,”我应着,心里盘算起来,“你想吃啥面?炒面、臊子面,还是贺兰山蘑菇面?要不在家做点也行,冰箱里还有排骨和羊肉……”
“就想出去吃,”他放下书,站起身活动了下肩颈,“顺便走走路。”这倒稀奇了。我没再多问,穿上外套和他下楼。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窗外的天空渐渐染上粉紫色的边。
走到小区门口,我以为就是去那家炒面馆,他却径直走向公交站,“那家面馆离这儿有一段距离,得坐公交车。”
“啊?”我更疑惑了,“吃个面还要坐公交?到底是要去哪儿吃?”他神秘地笑笑:“保密,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102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载着我们一路向西。城市在窗外流淌,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旧画卷。过了火车站,宁夏大学那片熟悉的建筑渐渐清晰。“是要去怀远观光夜市吗?”我猜测着。那里热闹,各色小吃云集,人群熙熙攘攘。
“不是,”他摇摇头,“去朔方路那边。”下了车,跟着他走了五六分钟,拐进一个老小区。临街一排营业房的转角处,果然有间不起眼的小面馆,招牌上字体朴拙,灯箱有些旧了,光线却温暖。
推门进去,一股灶房里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面不大,只摆着六七张桌子,收拾得倒也干净。有两个吃面的人正和老板闲聊,一听便是常客。丈夫径直走向柜台:“一碗肉丝面,一碗炒刀削。”
我找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落在墙面的菜单上——印着宋体字的简单菜单,主打的就是肉丝面。看着看着,我的心里莫名泛起涟漪,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二十多年前在西夏区的日子,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时我们刚工作不久,附近有个开在旧院子里的面馆,只做肉丝面。它不按大小碗卖,而是论“两”,最少二两面,大多数人要三两,食量大的可以加到半斤。店面藏在巷子深处,很不好找,生意却非常好,来的大都是熟客。
那位老板说一口地道响亮的北京话。“瘦肉丝汤面二两——”“五花肉丝炒削面四两——”他朝厨房喊单时,尾音总是扬起来,圆润响亮,像是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稳稳地落进每个食客的耳中。囊中羞涩的年代,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就是最好的慰藉。有时去晚了,老板会笑着招呼:“您稍等几分钟,面马上就得!”然后,热情地和我们聊聊天。
后来,我们把家安在了金凤区,单位也从西夏区搬走。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店了。听说那片老房子拆迁了,面馆也无处可寻。岁月匆忙,很多记忆都被尘封起来,连同那碗面的味道。
“面来喽——”老板的吆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青花大碗放在面前。浅酱色的肉丝,豆腐干、西红柿、切得极细的小青菜匀称地卧在汤面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某种混合的、霸道的香气。
我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滚烫的、厚重的汤滑过喉咙,鲜味一层层荡开。嗯,是那个味儿!肉丝滑嫩、面条筋道,每一口都复刻着记忆深处的味道。我吃惊地抬头,看向丈夫。
他看着我,眼里有藏不住的笑意:“就知道你惦记这口。前些天刷到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拍的就是这个肉丝面。我看着像那家店,就记下了地址,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确认看看。”他顿了顿,轻声说:“这碗面,咱们吃的是情怀。”
原来他记得我偶尔提起的怀念,记得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年轻岁月。他用这样的方式,打捞起我们共同的记忆。
我低下头,继续吃着那碗面。热气熏得眼睛有些潮湿。
这些年,生活忙忙碌碌,我们也从当年的情侣变成了三口之家,那些细腻的情感被琐碎的日常磨钝。可就在这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里,我忽然找到了那种久违的感觉。原来,爱就藏在最平凡的细节里——他记得你爱吃的口味,穿越半座城市为你寻回记忆。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走出面馆,夜风已带了些凉意。他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温暖逐渐弥漫到我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