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一场雪

版次:08 作者:罗铮

天色灰着,铅云压低,空气里有种紧绷的脆。我知道雪快要来了,不是看见,而是闻见——清冽的,带着远方山脊与松针气味的某种征兆,从窗缝渗入,贴住皮肤。那是一种身体的记忆,比视觉更先抵达。

忽然想起一本古籍里的一段冷僻记载:“冬气至,则水冰地坼。其征也,先有凝氛,三日不散,而后雪。”古人把雪将来未来时那种情形称作“凝氛”,多精准的词。思念袭来前,胸腔里堆积的,不正是一种无形无状却有着重量的“凝氛”吗?它悬置着,不落,也不散,只是沉沉地压着,让你等待。等待第一片雪花,像等待某个句子终于冲破齿关。

童年,我住在北方小镇。祖父有本老黄历,每日用朱笔圈画。大雪节气前后,他总指着云絮说:“看,天在絮棉被。”那时不懂,只觉得雪来前世界格外安静。鸟雀噤声,溪流迟缓,连风都歇进山谷的褶皱里。整个天地屏住呼吸,等待一场盛大的飘落。多年后读到气象学文章,才知这种静谧并非臆想。雪前气压变化,声波传递受阻,万物的确会陷入一种近乎仪式前的肃穆状态。找到科学解释,反倒更让我怀念祖父那句“絮棉被”——把整片天空想象成一块巨大棉田,云朵撕扯自己,将柔软的内里铺向人间。

后来离乡,去无雪之城。头几年,竟会忘记冬天的滋味。直到某个深夜,读到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时,忽然鼻腔一酸,仿佛有冰晶在记忆深处裂开细纹。原来思念可以如此具体——它不是模糊的愁,而是对某种湿冷温度、某种脚踩新雪的“咯吱”声响、某种围炉时红薯焦香的确切渴望。身体比心灵更先怀乡。皮肤记得风割过的疼,舌尖记得融雪水的清甜,耳廓记得万籁俱寂时雪落屋檐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去年冬天,我终于返乡,雪恰在抵家那夜落下。我站在院中,仰面承接。雪片纷乱,毫无章法,似一封封被风撕碎又仓促投递的信。这漫天洁白覆盖沟壑、掩埋路径,让参差世界归于匀净的平。思念何尝不是如此?它落下时,将昨日欢愉、旧时言语、未竟约定,全都被覆盖成一片苍茫的、无从辨认的白。我企图寻找来路,却只见自己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

雪渐渐密了。远处山峦轮廓开始模糊,像一轴水墨被水浸染。屋檐积起绒边,树枝承不住重,偶尔一颤,簌簌落下小撮银屑。世界被调低音量,只剩下雪片摩擦空气的沙沙声,细密而持续,仿佛大地在絮语。

该进屋了。转身前,掬一掌新雪,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终究留不住,可那转瞬的凉意,已渗进纹路。

思念不也如此?你无法储存一场雪,正如无法封存一段时光。它来了,覆盖一切;它化了,留下湿润的痕迹。而你知道,来年天空积聚云絮时,那种清冽的、山脊与松针的气味,依然会准时叩窗。

炉火正旺。壶嘴冒出白汽,向上攀升,在冷空气中凝成更细的水珠。我坐下,看窗外继续飘落的、无休无止的洁白。忽然觉得,这场雪或许从未在外面——它一直在心里下着,从离别那刻起,从未真正停过。

只是等到天地皆白时,你才看见它。

罗铮(湖南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