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郑文著


1920年12月16日,那是一个阴冷彻骨的冬日。
当暮色笼罩六盘山区的千沟万壑,海原大地已是灯火寥落,万物噤声,凛冽的空气萦绕四野,缓缓沉入冬夜的寂静。20时5分53秒,里氏8.5级的特大地震不期而至。刹那间,声吼如雷,山崩地裂,房倒窑塌,天昏地暗。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飞舞的大雪,亘古未见的风暴。这种世间罕见的灾难,纵使已经过去百余年,回忆起来依然令人窒息。
震后九日,甘肃省时任省长张广建于震情汇报电文中陈述:“此次地震非常剧烈,或十余分钟至二十分钟,城堞圮落,房屋倒塌,死伤不可胜计……镇戎之同心城地方,夷为平地,海原县城半城塌陷。各县村镇全行毁失者甚多。各官吏间有伤亡,其尤重者至无署办公,百务停滞。现正派员分路切查,容俟查复,另案呈报请卹。至道远路塞,各县未据报告者,尚未知情形何如。平凉、宁夏山河阻隔,亦未得信,正在探问。”
从“夷为平地”“山河阻隔”这些字句之间迸涌而出的,已不仅是灾情,而是一种天地倾覆后如临深渊的绝望。官署无存、道路尽毁、音书断绝,求救的呼喊淹没在山崩地裂的余响之中。那些在旷世劫难中幸存的生命,孤苦无助地在寒冬的冰雪与风暴中挣扎求存。
灾难之中,震区人民亦迸发出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精神。据深入震区考察震情的人士在《山走动的地方》一文中记述:那些衣衫褴褛的年轻灾民冒着随时发生的灭顶危险,义无反顾去掘开堰塞湖,以避免次生灾害的发生。
强烈的地震发生之后,有中、外两支科学考察队相继深入这片破碎的山川。其中,当时的北洋政府派遣的中方考察团,由著名地质学家翁文灏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当年仅23岁的我国著名地质学家谢家荣等。谢家荣先生在《民国九年十二月十六日甘肃及其他各省之地震情形》一文中曾记述考察所见:“地震最烈之地,为甘肃之海原、静宁、通渭、隆德、会宁、靖远等七县所属之地,占面积二万余平方公里。其间人口死亡者在一万至七万余,房屋大半倾倒。此外,房倾屋倒、人口死亡之地尚有十余县之多,其烈度当与罗西福来氏表十度相合”。
时代所限,两支地震考察团队虽已判断出震中的大致范围,但都没能真正深入此次地震的震中区域——甘盐池一带。
此后,经过多年的科学调查最终确定:1920年海原大地震的宏观震中,在海原县西部的甘盐池附近。其地表断裂带自黄河西岸的甘肃省景泰县兴泉堡(亦称锁罕堡)向东南延伸,穿过靖远县水泉进入今宁夏回族自治区海原县境,继而沿甘盐池、西安州一线延展至油房院,再折向东南,最终止于固原市硝口附近。这条全长约220公里的狭长地带,大部分位于海原县境内。
甘盐池堡,修筑于南华山北端的甘盐池盆地之中,形胜天成而扼守海原至靖远间的通衢要冲。据清代《甘肃通志》记述:“干盐池堡(即甘盐池堡),宋之定戎堡,(宋徽宗)崇宁间建城,周四里。”明代嘉靖年间所著《陕西四镇图说》则记载:“干盐池堡,古定戎砦也。成化十年都御史阮奏修,调靖虏卫右千户所官军,设操守官一员领之。”
明代修筑的甘盐池堡,四周夯筑厚重的城墙,东西绵延约800米,南北宽约450米,仅设东、西两座城门,连接海原与靖远的官道穿城而过。甘盐池堡西北隅有盐湖,所产食盐行销甘肃、宁夏两地,于是在甘盐池城内设有盐税机构。此间官道往来不绝,盐湖商贾云集,因此,甘盐池城内道路两旁多有商号及客栈,颇为繁盛。
据震后靖远县的报告记载(当年甘盐池属靖远管辖):“东区之干盐池,房屋无一存者。”强烈的地震将甘盐池堡劈开一道巨大的地裂缝:自城墙东南角斜贯而入,撕裂整座城池直抵西北角,继而向西北延伸,甚至穿过了盐湖底部。城内屋舍几乎尽数倾颓,居民死伤极为惨重。尤其许多穷困人家在城墙上挖土为窑穴居其中,而地震造成多处墙垣坍塌,窑洞随之覆灭,受难者无数。
这是一幅最新发现的1923年所拍甘盐池堡西门影像,鉴于震后中外考察团队均未抵达震中甘盐池区域,这幅照片因而成为呈现1920年地震震中地区极为难得的影像资料。
获得这幅珍贵影像之后,我即刻前往甘盐池,试图在现实的大地上寻找与比对百年前的记忆。
到甘盐池堡后,我发现甘盐池堡的西门门洞早已不复存在,但西门两侧城墙情形一如影像中所见。世居于此的老人们回忆说,他们儿时都曾见过影像中的甘盐池堡西门,城墙虽然坍塌但是城门还存在。难能可贵的是,画面中那座被地震掀翻的钟(红色箭头所示),也清晰存留在老人们的记忆里。他们听闻老辈讲述:民国时期土匪猖獗,当地民众曾将这座钟移到甘盐池堡城墙之上,依旧钟口向上倒置,土匪来袭时,枪法好的村民蹲在钟后,以此为掩体与土匪交火。如今,这座承载沧桑往事的钟已消失于历史之中。
关于那场地震,震中区域幸存者记忆中最为突出的印象便是震动极其猛烈,但持续时间相对短促。多年前,海原县甘盐池的一位地震亲历者曾在我区地震调查中这样回忆:地震发生之际,他正在街上行走,突然感到如同被人从背后猛推一把,当即摔倒在地,而猛烈的撞击使得他一度晕厥。待意识恢复时,只见甘盐池街道两旁的房屋已尽数化为瓦砾,尘土漫天。这种来势凶猛但历时较短的剧烈震动,与远离震中区域所感受到的长时间摇晃存在显著的区別。
地震次日,自甘盐池前往西安州的行人目睹沿途地面裂缝密布,道路已无法通行。在这条巨大的形变带上,各类破坏现象触目惊心,尤以地裂缝最为突出。它们长短不一、宽窄各异,浅者数寸,深者莫测,长的延伸数百米,宽度可达十余米,令人无法跨越。此外,多处出现因挤压形成的陡坎,相对高差约一米,局部地段甚至出现一侧上升、一侧下降的错动。当形变穿过平坦地带时,草皮与冻土受挤压拱起,宛如一条条凝固的长龙。甘盐池盐湖亦因而发生位移,整体向北移动了近一公里。
聆听甘盐池的老人们追述往事之后,我在城内徘徊许久。历史的风霜与时代的变迁,在此交织成刻画在大地上的印记。夯土筑就的城墙宁静地诉说着悠远的历史,而断壁残垣则凝固着沉痛的记忆。这幅画面中,甘盐池城墙内侧一些坍塌废弃的窑洞清晰可见,那便是“地震造成多处墙垣坍塌,窑洞随之覆灭,受难者无数”的见证。然而,就在这片承载着伤痛的土地上,亦有挺拔的青松与耕耘的农田,那是甘盐池人在废墟中挺立而生生不息的象征。
回程之际,我特地前往距离甘盐池不远的哨马营,拜访屹立百年的震柳。
山崩地裂的震动足以让江河改道、大地易形,却不能阻止山谷中那些历经沧桑的柳树积极向上的生命延续。柳树可以撕裂,可以折断,可以遍体鳞伤,甚至可以轰然倒塌。然而,它却依然能够再一次从这片土地上蓬勃而出,巍然挺立。
这不是奇迹,这是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存在于百年柳树自强不息的躯体之上,也存在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血脉深处。
时值1920年海原大地震105周年,谨以此文,追忆曾经的苦难,并向当年在破碎家园上重建生活的浩劫幸存者,致以最深的敬意。
郑文著/文 图片由郑文著独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