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守望

版次:08 作者:余梅霞(宁夏石嘴山)

我12岁就离开父母到镇上的寄宿制学校读书。学校离家路途遥远,因此我两周才能回一次家。周五下午放学后,我约着同伴背起书包先到镇上的街道里逛一圈儿,主要是看看能否搭乘顺风车。有时候运气好,会偶遇村里开着农用车或者大卡车来办事的人,这个时候同村的娃娃们就可以免于步行之苦,欢天喜地地搭乘顺风车回家。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能徒步回家,从镇上出发一路向北,横穿沙漠、草原,大约两个小时才能抵达。

从镇上到村里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途经镇街道的国道不经过我们村,走国道需要坐车十几里,下车后还需再拐到乡村路上再走十几里地,穿过几个村庄才能绕到我们村。这条路虽然平坦,但是绕了一个大圈儿,回家的路程就变长了。还有一种选择是走土路,不用绕道,从镇上直达我们村有一条宽约一辆马车的单行道,这是一条很古老的土路,村里没有人记得这条路是什么时候开辟的,大概是祖祖辈辈赶着骡马车子轧出的。土路虽然崎岖不平,但是离家近了很多。多年前,村民无论是走亲访友还是外出办事都走这条路,它也是我们村最早通向外面世界的一条“大路”。后来修了公路,人们开车外出,就很少走这条路了,只有村里上学的娃娃们还活跃其中。从镇上到村里,走这条土路要翻越三道“坎”,原本疲惫不堪的我们看见庄稼地,看见村庄,看见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心里就有了盼头,腿上也就更有劲儿,于是迈开步子快马加鞭往回赶。

身体还在路上,饥肠辘辘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做的美味佳肴,脚底像生了风一样,步伐变得轻盈欢快,回家的路程也仿佛没有那么漫长了,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十多岁的孩子寄宿在离家几十里地的学校,母亲总担心我出门在外吃不饱穿不暖。每个周五,母亲计算着我们从镇上步行到家门口的时间,站在院子的高处眺望,当我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时,就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开始烧火做饭。我总能看见母亲淡橘色的头巾在风中摇曳,那抹淡橘色就成了我心中最美丽的颜色。

周末,我们兄妹休息的一天却是母亲最忙碌的一天,她忙着在厨房里演奏一场盛大的锅碗瓢盆交响乐。母亲在灶台前精雕细琢的每一顿粗茶淡饭,不仅填充了我们年少时像个无底洞的胃,也丰富了我们的孩童时光。学校食堂里的饭菜不但清汤寡水,量还少得可怜,根本无法填饱像火苗子一样往上冒的少年。周末回家对我们来说,是一次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满足。周日下午要返校,吃过母亲做的一顿极为丰富的大餐后,我们的书包里塞满了食物,有母亲烙的馍馍、炸的麻花、炒的肉酱以及腌的酸菜、咸菜等,背着沉甸甸的爱,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父母。小时候总以为家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好吃的,母亲总能变着法子做出我们想吃的美食,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

同样的路,返校时就变得格外漫长而难走了。没有顺风车的时候,母亲就用家里的毛驴套着木板车拉着我们兄妹几个,把我们送到离学校大概还剩三分之一路程的地方,我们步行向前,母亲就一直望着我们翻过沙梁再也不见身影,才独自一人赶着毛驴车返回……

为人母后,我才深切体会到父母对儿女的牵挂之情深似海高如山,无论你在哪里都是父母最大的牵挂。我家住在四楼,从厨房的窗户能看见小区后门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常常一边做饭一边透过窗户看儿子上下学的身影,每当看见儿子背着书包进了小区门时,我就格外激动、喜悦、幸福,儿子的身影就是我生活中最美的风景。从我家到学校步行大约十分钟,我在家里就能听见学校的铃声,一路上不需要过马路,所以儿子上小学时我们没有接送他。这段路程虽然不长,却是他走向世界的第一步,我希望他在这段小旅途中能够感受到结伴同行的快乐,在这段小旅途中能够看到课堂上没有的风景。

虽然没有接送孩子,可是我总是一边做饭一边眺望着窗外。我发现,儿子总是第一个进小区的小学生,手里拎着水杯,戴着小黄帽,步伐铿锵有力,很专注地走路。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有三三两两的孩子在一起打打闹闹,我问儿子你怎么不和同学一起走呢,儿子回答道,“如果不及时回家,妈妈看不见我多着急呀。”周末,儿子和同学在门口的小广场上玩耍,一玩就玩个天昏地暗,我在屋子里做自己的事情,也不忘隔一段时间趴在厨房窗户上看看孩子,有时候能看见一群孩子你追我赶地撒欢儿,有时候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能听到他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欢笑声,我便放心了。

儿子上中学后,每天早出晚归,比我上班还辛苦。他长大后不希望我做“贴身保镖”了,书包一背,跨上自行车就一溜烟不见了人影。起初我担心学校离家远,孩子学业繁重我却不能接送,心里觉得愧疚,有时候陪儿子到楼下,目送他骑自行车出了小区门。他嫌啰嗦,拒绝我下楼送他,认为我这样的做法太可笑,他已经长大了。待儿子下楼后,我就悄悄趴在窗户上目送儿子,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有时候为了让儿子下课回家就能吃上饭,我提前炒好臊子,把手擀面整整齐齐地铺在案板上,就趴在厨房窗户前眺望。儿子的身影一进小区,便准时开锅下面。有时候在进进出出的行人中还没有盯着儿子,门已经推开了,“妈,我回来了!”儿子好奇地问我,“妈,你趴在窗户上看啥呢?”我像犯错的孩子一样,不好意思说出在等他。我突然发现自己特别像儿子小时候,那个小人儿趴在阳台上等妈妈下班,看不见我的身影就不离开阳台,有时候我回来晚了,儿子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的每一个路人,一直等到我的身影出现,就赶紧跑到门口等待“幸福之门”打开,再扑向妈妈的怀抱。

我常想,多年以后,当我步履蹒跚、背影佝偻时,也会坐在阳台上数着表盘上指针的脚步,守望我的孩子归来。父母与子女就是一场爱的守望,父母在此岸伫立,目送儿女扬帆远航,儿女在彼岸回望,将思念与牵挂洒向岁月的河流,无论山海阻隔,总能抵达彼此守望的岸,成为生命里最温暖的羁绊。

余梅霞(宁夏石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