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李泱(宁夏银川)
我总因为记性不好,在看书和看电影的时候闪过“已经看过这个情节”的念头,但又对下一个情节感到陌生。我对许多人和事都如此,在一定的契机下会蹦出“曾经历过这样一个瞬间”的想法,但又在下一秒回想不起更多讯息,甚至是名字,像时好时坏的收音机,只在信号好的时刻收到热闹的波频,可我能做的只是呆呆地等那个吵闹的记忆过去。
很羡慕一些人从不深究于此,任由自己快乐徜徉于记忆的峰谷中,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做到这一点。在街道、商场甚至办公场所,无意间闯入一段旋律、怔怔然碰到一张笑颜,但凡有似曾相识的图形线索和面孔进入视线却无法瞬时说出其具体所指和尊称,我就非得在记忆库中钩沉出其原型,方能缓解这种焦虑。那一刻,答案即是我的解药,可以暂时放下任何不紧要的手头之事,爬梳所有线索,试图打捞出一鳞半爪,仿佛某种自我奖惩的游戏,答案的出现令我心安,胜过失而复得的狂喜,如若杳无音讯,不但会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深刻质疑,甚至会嫁祸于“衰老”。
后来发现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上周末和友人讲过的话题,当再次见面被对方惟妙惟肖复述出来时,我全然没有印象,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出门前装好的早餐,下车前翻遍整个车厢都寻不到踪迹;洗澡时冒出几个不错的题眼,明明心中一二三四排排坐默数清晰,待换上干净衣物后怔在原地苦寻记忆的幢幢风影;更不用说隔段时间即上演的荒诞吊诡的找手机游戏,或在陌生停车楼兜转寻觅半小时,却还找不到车辆。
为了不影响正常工作生活,我开始用备忘录:要记得在工作群里对工作安排回复“收到”;要记得答应同事友人交办的问询事项;要记得停车楼的具体层数和附近显著标志;要记得给猫添粮换砂、给冰箱除冰、给垃圾分类;要记得前往商超添补日用品……不久前,在家居城碰到了数年前认识但交往不多的朋友,我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寒暄起来,却突然忘记了他的名字,导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场,闲聊数句后告别。休息间隙在微信中疯狂搜寻,发现我们上一次聊天定格在2023年,我找他要西夏区一家饭馆的地址。后来,知晓我们的办公室相隔仅数米,再次见面,我用赎罪般的高喊“某哥”代替了点头示意。日落月升,四季轮回,这些无限具象的事件拼凑起生活的表征,像一面榫卯排列整齐的照片墙。
可有些记忆,明明经行久远甚至以廿年起步,那刻的场景现今回想起却仍栩栩如生:光晕、气味、树顶枝叶摆动的姿态、干涸的鼻血、斑驳的海报、低洼的水坑、音像店戏谑四起的笑声……属于我的世界取决于我如何去表述它。它们在我记忆的凿刻深且痛,即使数年后回望,虽晓得那只是来时路,但重抵事发现场般的回忆仍让我不知所措,曾经体验过的困窘、踌躇、落败、恐惧、愤恨,此刻新鲜欲滴。
有种说法,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虽知晓这是个美丽的误传,但如果人类真的可以做到选择性忘却,不再在大脑存储的记忆中回放痛苦,而更关注于现实生活,让该被覆盖的被覆盖,该被遗忘的被遗忘,该值得记住的永远不被忘却,该有多好。朋友说看喜剧是个不错的缓冲方式,我看了第二季喜人奇妙夜,有哭有笑,但时至今日记得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翌日全家要启程去爬华山,那年父亲是在我这么大的年纪,我们俩怕吵到熟睡的母亲,黑着灯坐在客厅默剧般咧着嘴相视而笑,映衬在电视机忽明忽暗闪烁的光线中、看《虎口脱险》的场景。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