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胡晓峰(安徽合肥)
黄昏伊始,寒雾便裹着碎雪漫开来,冬日的夜,本就冷得发紧,待到踏上晚归之路时,长街已覆上一层细密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风,卷着冰粒似的雪沫,冷不丁地往领子里灌。我正缩着脖子、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时,眼睛不经意间撞进一片暖黄的光——是路口的那盏路灯。昏黄的灯光下支着一个铁皮烤炉,炉边有一位大爷,裹着厚实的藏青色棉服,帽檐压得低低的,仅仅露出半张沾着雪星的脸,在冷雾里透出几分安稳。
烤炉上盖着一床花棉被,藏青色的底子滚着浅粉色的边,针脚是细密的白色,宛如把碎雪缝在了布面上,极为惹眼。我刚刚走近,大爷便迅速腾出戴厚棉手套的手,“哗啦”一声掀开棉被。一阵热气裹挟着焦甜的香气,猛地扑过来,瞬间冲散了周身的寒气。炉子里的红薯,早已烤得变了形,外皮皱成深褐色的褶子,缝隙里浸着透亮的黄油,就连炉壁上都凝着一层似糖霜般的油光。“刚烤好的,山东蜜薯,甜得很!这种天儿,吃块热乎的,特暖身子!”大爷的声音裹在寒雾里,却带着丝丝暖意,像这炉红薯一样熨帖。
我挑了一个掂在手里,红薯的热度顺着掌心缓缓渗进身体,很快将手指头的寒意化解了大半。路灯的光落在红薯皮上,雪粒子躺在上面,没几秒就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皱皮往下滑。只见大爷又把棉被仔细盖回去,还特意掖了掖边角,憨憨地说道:“这被是我家老太婆缝的,说厚棉布裹着,红薯能暖到后半夜,让顾客都吃得热乎乎的。”针脚在灯光下愈发清晰,每道线都绷得紧实,仿佛把日子里的软和,都缝进了这方抵御寒意的棉被里。
雪,落得愈发密集,寒风也更烈了些,长街的脚印很快就被覆平,只有烤红薯的香气缠着路灯的光,在雪雾里织出一片温暖的结界。我剥开红薯皮,浓醇的蜜甜弥漫开来,瓤子是橙黄色的,咬一口,软糯得仿佛要化在舌尖,甜意顺着喉管往下沉,连胸口都暖烘烘的,方才冻得发紧的身子,渐渐舒展开来。这时,有放学的孩子,拽着家长的手一路小跑过来,通红的小手指着烤炉,嚷嚷着要买红薯。大爷掀开棉被时,薯香的热气混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在冷冽的长街上漫开。
我攥着吃了一半的红薯继续往前走,雪落在滚烫的红薯皮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回头看时,路灯下的棉被又盖得严严实实,大爷缩在棉服里,只露出一双专注看着烤炉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那炉红薯的香气、裹着棉被的温暖,正顺着雪夜的长街,缓缓往每个晚归人的心里钻。
胡晓峰(安徽合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