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火盆

版次:08 作者:庄电一

每到严寒的冬季,感受到了寒冷,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奶奶那散发着余温的泥火盆,想起几十年前在东北生活时的情景。就是那不起眼的泥火盆,伴随奶奶度过了最寒冷也最艰苦的时光。

我是在辽宁沈阳下辖的新民市度过青少年时光的。那时的东北特别冷,大地常常被冻裂,裂开一条一两厘米宽的裂缝,直到第二年开春,大地化冻了,裂缝才会愈合。厚厚的积雪常常覆盖每个角落,久久都不融化。屋顶上的积雪,在乍暖还寒时则会在屋檐上形成一排粗大的冰柱。在寒冷的冬季,人们出门都有点发怵,所以,便都“猫”起冬来。

为了御寒,当时人们想了许多办法。还没有入冬,防寒措施就开始早早安排实施了:几乎每一道门上,都挂起了厚厚的门帘,每一条门缝、每一个窗缝都被糊得严严实实,一个死角都不放过。每次糊门缝、窗缝时,奶奶都要提醒我不能马虎:“针鼻儿大的窟窿,斗大的风!”奶奶的话,被我牢牢记住了。

那时的东北农村,一般人家都无处买煤、也买不起煤,承担做饭、取暖两大使命的,是庄稼秸秆。但收上来的庄稼秸秆很有限,几乎家家都不够烧,于是,一进入冬季,生产队就组织社员到几十公里外的林地打草、搂树叶,补充“能源”的不足,今天这一车给这家,明天那一车给那家,家家都有份。这些杂草、树叶,虽然不及庄稼秸秆好用,但用来烧炕、取暖还是能物尽其用。打草、搂树叶,是很辛苦的劳动,人们天不亮就出发了,直到天黑才会随着装满杂草、树叶的马车一起返回。中午,他们就吃从自家带的、已经冻硬的玉米饼子,也喝不到热水。这个活,虽然很辛苦,但没有人退却,因为这是过冬所必需的。正因为取“柴”不易,所以各家各户都是尽可能省着用,就是到了三九严寒时也不敢放开了烧。在各种柴火中,玉米芯最好用,产生的热量也最高,无论是做饭还是取暖,都能达到最佳效果,但因为稀少,人们不到重要时刻都舍不得用。

不但柴火被充分利用,就是灶膛里的灰烬,也被用作取暖的材料,其利用价值,简直是被“吃干榨净”。火盆,就是柴火二次利用的载体。

我老家用过的火盆有两种:一种是铁质的,是从商店买回来的;一种是自己用黄胶泥捏出来的。两相比较,我奶奶更爱用黄胶泥的火盆,因为泥火盆可大可小,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捏制,保暖效果也强于铁火盆。每次捏制泥火盆,奶奶都是亲自指挥、亲自动手。她让我把黄胶泥挖回来,然后加入适当的水,像揉面一样反复揉搓,在黄胶泥完全达到要求后才开始捏制火盆。泥火盆捏好了,要放在阴凉处慢慢晾干,如果出现裂纹,那就前功尽弃了。这样的泥火盆,越用越坚固,如果不出意外,可以使用多年,火盆的外壁也会变得越来越光滑。所以,每个冬季结束,我们都把它妥善收藏,以备来年再用。

为了让火盆充分发挥取暖作用,我们在做好饭之后,就立即将灶膛里尚有火光的灰烬掏出来,迅速放到火盆里,然后再用小铁铲将它压实。这样一盆灰烬,如果不频繁翻动的话,几个小时后还是热的。于是,我家几乎天天都会上演一场热的“接力”,没等火盆凉下来,就开始做下一顿饭,这样就有新的灰烬替换了。这样一来,火盆就可以长久保持温度。记得那时,我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把冰冷的双手贴在火盆的外壁上,一股暖流顿时就暖遍了全身。

不要小看这土里土气的泥火盆,就是它,给冰冷的房间带来宝贵的温度,让年迈、多病的奶奶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季。

每有客人来家,奶奶都会热情地请他们上炕,坐在火盆旁边,然后亲自动手,拨开火盆表面的死灰,让底下的热量充分释放,以尽快驱赶客人身上的寒意。有时,来的客人较多,大家围“盆”而坐,边烤火边聊天,其乐融融,彼此之间的感情,仿佛也在一瞬间就拉近了。围“盆”烤火的情景,也长留在我的记忆里。

年少时的记忆,往往是终生难忘的。如今,奶奶离开我已经50多年了,我离开东北农村也有50年了,人们的生活早已改善,御寒已不再是愁人的难题了,仍然用火盆取暖的人家可能也找不到了,但我仍然记得那曾给奶奶、给全家、给客人带来温暖的泥火盆,仍然难忘过去那些因陋就简、“土法上马”来提升生活质量的日子,仍然难忘当时的人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这种精神,也为我的一生奠定了思想基础,让我在许多苦难面前都不退却。

如今回忆往事,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泥火盆散发出的暖意,心中涌起的,也是割舍不断的温情。

庄电一(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