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8 作者:孙福攀
起初只是觉得天光暗得早些,再抬眼时,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便已开始模糊,像是宣纸上落了一滴清水,灰色正缓缓地洇开,失了边界。屋子里不必开灯,这混沌的光线倒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能容忍人片刻的出神。
走出门去,天是灰扑扑的。那灰不是颜料盒里单一的灰,是无数种失却了名目的颜色,在偌大的天穹上无可奈何地调和在一起。云层压得很低,厚墩墩的,了无纹理,像一张用旧了的、忘了浆洗的棉絮,勉强地兜着将尽未尽的天光。西边天际,白日最后的根据地,只剩下一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杏子黄,怯生生地镶在那无边的灰幕边缘,仿佛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旧梦的残痕。
风是有的,却不凛冽。它贴地而来,拂过枯草的茎、裸露的土,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蚕在啮食着这苍茫的时光。空气里有尘土的气味,有远方隐约的、类似燃烧干草的气味,还有一种独特的、属于冬日黄昏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无端地感到一种澄澈的寂寞。近处的屋舍、电线杆,远处的矮山、水塔,都褪去了白日里分明的棱角与色彩,沉入这同一种灰调的梦境里,轮廓变得柔和而暧昧。世界仿佛一幅未完成的、被水浸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物与物,都在彼此渗透、彼此交融,快要失去自己,又仿佛在孕育着一个更大的、不可言说的“整体”。
天地间这无边的混沌,初看令人有些心慌,仿佛一脚踏空,失去了凭依。可看得久了,惶惑的心反倒慢慢沉静下来。混沌,或许并非混乱与无序。这消融了一切的苍茫,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包容与休憩?它容许山峦暂时卸下骨骼,容许树木暂且忘记年轮,容许道路不必指明方向。人世间那些过于清晰的边界,过于响亮的主张,过于执着的爱憎,在这片混沌面前,都显得微小而局促了。
灯,终于一盏一盏地亮了。起先是零星的、迟疑的几点,仿佛试探这夜色的深度。不多时,便成串、成片地亮起来。昏黄的、暖白的,从大大小小的方格窗里透出来,像散落在灰天鹅绒上的温润的珠子。方才那吞噬一切的混沌,此刻竟成了这万家灯火最好的衬底。混沌本身并无意义,然而,当一点人间的、温热的光芒从中诞生时,混沌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做了那光的母亲,做了一切事物得以被辨认、被珍惜的背景。
我忽然想,我们的生命里,不也常会有这样的苍茫时刻么?当熟悉的路径隐去,当笃定的答案模糊,当白日的喧嚣散尽,独自面对心灵中无涯的灰蒙。那时,不必急于点灯,不必慌忙寻找出路,且安心浸在这片混沌里,感受那种失却了坐标的宁静,那种回归原初的、未曾分化的安然。在彻底的混沌里,或许正蕴藏着重新辨认世界、重新理解自己的可能。而当你心中的那盏灯,在混沌深处自然而然地亮起时,它所照亮的,将是一个更为通透、也更为温暖的自己。
夜色,终于严严实实地合拢了。混沌褪去,星星在墨蓝的天鹅绒上清晰起来。我转身回屋,心里那片被黄昏浸润过的、苍茫的留白,却仿佛更辽阔了。那里,没有灯,却有着一切灯火最初的模样。
孙福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