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腊八粥

版次:08 作者:李桂珍

母亲在世时身体好,每年腊八这天,都要用大黑铁锅熬一锅粥。

母亲的腊八粥是这样做的。腊八的前一天,母亲将买来的花豆、黄豆、红豆、大梅豆、玉米豆用凉水洗三遍,用热水泡在一个盆里备用。腊八早上,母亲将直径40厘米、重6斤的大黑铁锅架在火炉上,倒上油,油冒烟后,将切好的羊肉倒进锅里反复煸炒,待肉的水汽煸干,放葱、姜、蒜、辣面、调料面、盐,加水炖煮半小时。肉炖到七成熟,撇去浮在上面的辣油,把泡好的五色豆倒入锅中同熬。

母亲做,我在旁边看,打个下手。羊肉下锅,嗤啦一声,香气扑鼻。趁母亲不注意,我忍不住偷偷捞了一块煸好的羊肉放在嘴里,真香呀!再看沸腾的铁锅里,几种豆子上下起伏,像是在翩翩起舞。锅底的火苗像舞动的红绸子,随着抽油烟机的鸣叫声呼呼地向上蹿。一小时后,豆子全熟了,再将淘好的米倒入。此时大黑铁锅里的汤已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得反复搅动,不然就会粘住锅底。待米熟了,还要放入切成菱形的薄面叶子。这时,锅里的汤更黏稠了,气泡不时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好像在说“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这时候更得不停手地搅动,使各种食材均匀受热。母亲搅不动了,就让我搅,我搅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母亲说,做腊八粥火候是关键,火太大,豆子不容易烂,粥还有股煳味,把火关小点,让它慢慢炖,这样香味才能出来。她尝尝面叶子也熟了,就将事先撇出的红红的辣油倒入,再撒上一把绿绿的香菜,香喷喷的腊八粥就出锅了。

吃腊八粥,是全家人的期待。每到腊八这天中午,平时上学的、上班的一大家人,十几口齐刷刷地回到母亲家,端着碗,看着锅里的腊八粥垂涎欲滴。母亲一碗一碗地舀,等到大家都有了,锅底就剩下一点点了。这时候,吃得快的又来到锅边,吧唧着嘴说:“好香呀!还有没?还想吃。”等到大家走了,我对母亲说“再给你下点面吧”,母亲说不用,她将沾在锅沿锅底的粥铲出来,锅铲铲不到的地方,她就用手指抹出来直接吃进嘴里,再把碗里的粥加点水,凑合着就吃了。有时家里有出差的,腊八粥就剩下了。剩下的腊八粥,经过一夜的沉淀,肉的香味、豆的香味、米和面的香味充分地混合在一起,加上铁锅和火焰的激发,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合香味,美极了,没吃过的人是体会不出来的。

母亲80岁得了老年痴呆,她忘记了很多事,有时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识了,但每年腊八这天,她都要找她的大黑铁锅。我把大黑铁锅提到她面前,她会问,“豆子泡了没?”她心心念念还想给家里人做腊八粥。我嫌做腊八粥麻烦,跑到饭馆买了一盒,她用没牙的嘴吃着,说豆子没煮烂,没有她做的香。

母亲90岁时走了,大黑铁锅也送人了。每到腊八节,我望着空空的灶台,想念母亲香气四溢的腊八粥。有时,自己也按照母亲的程序做腊八粥,但总吃不出母亲腊八粥的香味。

李桂珍(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