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通常在每年公历2月3日至5日到来，此时太阳抵达黄经315°。它不仅是一个昭示着春回大地的节气，在中国古代，更是一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承载着人们对万象更新、五谷丰登的深切祈愿。

尽管随着历法演变，农历正月初一成为岁首“春节”，但立春所蕴含的“一切更生”之意，依然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生活实践中。它标志着闭藏的冬季已然终结，一个阳气升发、万物复苏的春季正式开启。

古礼今俗

从国家祭典到民间迎春

立春的历史，可追溯至遥远的先秦时期。在汉武帝颁布《太初历》、确立正月为岁首之前，立春曾是一年之始，谓之“岁首”。这一天会举行一系列庄严而热烈的迎春仪式。

“立春在古代是个重要的节日。”原宁夏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钟亚军指出，“秦汉以前，以立春为岁首，纳福祈年、除旧布新等活动都在立春举行。”据《礼记·月令》记载，立春之日，天子需亲率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前往东郊举行隆重的迎春祭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体现了农耕文明对自然时序的敬畏与顺应。

官方亦有“鞭春牛”（又称“打春”）的习俗。北宋《事物纪原》载：“周公始制立春土牛，盖出土牛以示农耕早晚。”后世地方官员在立春这天，会象征性地鞭打泥土制成的春牛，以示劝农春耕，催促万物苏醒。

随着时间流转，虽然岁首更迭，但立春在民间的重要性并未消减，而是逐渐演化成更富生活气息的民间习俗，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咬春”。

节气物语

聆听自然的“三候”密码

古人以无比细腻的观察力，将立春的十五天分为“三候”，精准捕捉了天地间细微的变动，凝结成充满诗意的自然物候学。

“一候东风解冻”。立春伊始，温暖的东风拂面而来，大地表层冻结的冰雪开始缓缓消融。东方属木，木生火，故东风送来的乃是暖气。这不仅是气温的回升，更是宇宙间阳气开始萌动、升发的象征。

“二候蛰虫始振”。五日后，藏伏在土壤深处冬眠的虫类，敏锐地感知到阳气的回升，在洞中慢慢苏醒，身体微微颤动。这悄然的“始振”，是生命力量在地下暗自涌动的信号。

“三候鱼陟负冰”。再五日，河水渐暖，潜伏在水底的鱼儿因感知阳气而向上游动。此时河面冰层并未完全化尽，尚存片片碎冰，鱼儿游动时仿佛背负着冰块而行，形成“鱼陟负冰”的生动景象。这一候，完整勾勒出一幅冰水交融、生灵跃动的早春画卷。

这三候，不仅仅是自然现象的记录，更是古人“观天察地、敬授民时”智慧的体现。宁夏文联主席、作家郭文斌在解读二十四节气时说：“为了把握蕴藏其中的时间秩序，古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规律，总结出了二十四节气……它准确地反映了地球公转所形成的日地关系。”这种对自然节律的深刻把握，指导着农耕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也塑造了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与生活哲学。

舌尖春意

一张薄饼卷起的千年风情

在立春的诸多习俗中，“咬春”无疑是最具烟火气、也最绵延不绝的一项。所谓“咬春”，即在立春日品尝时鲜蔬菜或特色面食，寓意咬住春天的气息，迎接新春的生机。

“咬春”的习俗源远流长。汉代文学家崔寔在其《四民月令》已有“立春日食生菜……取迎新之意”的记载。发展到明清，吃萝卜成为“咬春”主流，明代刘若愚《酌中志》写道：“至次日立春之时，无贵贱皆嚼萝卜，名曰‘咬春’。”人们认为萝卜可解春困，带来一年的通气与安康。

然而，更富盛名的“咬春”美食，非春饼与春卷莫属。它们同源异流，承载着南北各异的风土人情。

春饼的前身是“春盘”。晋代已有立春以芦菔（萝卜）、芹芽等装盘互赠的习俗。唐代，春盘内容日益丰富，杜甫有诗云“春日春盘细生菜”。后来，人们用薄饼卷食春盘中的菜肴，便逐渐演变成了春饼。在北方，尤其是北京、东北等地，立春吃春饼是一项郑重的仪式。

“在北方吃春饼，以北京和东北最为讲究。”今年53岁的市民张英霞说。北方的春饼多为烫面制成，筋道有韧性，可蒸可烙，蒸饼薄润透亮，烙饼则带些焦香嚼劲。饼中卷的菜码更是“各有乾坤”，最经典的是“炒合菜”，将豆芽、韭菜、粉条、鸡蛋等合炒，红绿相间，恰似一盘春色。

与之相比，南方的春卷则显得精致秀气。春卷皮追求极致的薄、透，几乎可窥见内馅颜色。包入荠菜、豆沙等馅料，经油炸后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香软糯，是南方春天不可或缺的一味。

春信已至

在当代生活中寻觅节气诗意

如今，立春作为节日的气氛或许不如古代浓烈，但它所传递的“更生”之意与时间哲学，依然深深影响着当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与生活节奏。

对于农人而言，立春是行动的号角。“立春雨水到，早起晚睡觉”的农谚催促着春耕备耕的开始。小麦拔节、油菜抽薹，农田里的希望随着阳气一同生长。有老农说：“别急，还没到时候。”这简单的“时候”二字，凝聚的是对自然节律最深的敬重与遵从。

对于寻常百姓，立春是调整身心、迎接新程的契机。此时养生重在一个“清”字，需清心气、清肺气、清肝气，顺应春阳升发之势。

而在文化学者眼中，立春及整个二十四节气体系，是中华文明“天人合一”理念的绝佳载体。“这就是二十四节气，它就是人生。”郭文斌认为，节气不仅仅是时间刻度，更蕴含着“与天地合其德，与四时合其序”的整体性智慧。跟随节气的节奏生活，珍视每一个当下，本身便是一种诗意的栖居。

立春之时，或许北国仍是冰雪未消，南国已见草长莺飞。但无论身处何方，当人们翻开日历看到“立春”二字，品尝一张春饼或春卷，抑或只是走到户外感受那稍暖的微风，一种共同的、源自文化深处的欣喜与希望便会油然而生。

本报记者 李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