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疳的火光

版次:08 作者:杨富川

父母离开我,已经好几年了。每逢正月二十三,心里那堆火,总会悄悄燃起来。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疼。燎疳节这天傍晚,姐姐们早早给我换上新衣,哥哥们去堆麦柴、捡干枝,我就站在门槛上,盼着天黑,盼着火起。

门前的麦柴堆得像座小山,火一点着,半边村子都亮了。哥哥一把抱起我,从火的这边跃到那边,火苗热烘烘地舔着鞋底,却也不会烧着。我吓得闭紧眼睛,耳边全是亲人的笑闹:“燎去病痛喽!燎去晦气喽!”

火最旺时,哥哥往里面撒一把青盐,“刺啦”一声,火苗猛地蹿高,泛着蓝莹莹的光。再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把节日的热闹推到顶点。最后是扬花,哥哥铲起一锨火子向上一扬,千万颗火星飞向夜空,像一场金色的雨。

“麦子花——玉米花——稻子花——”

我喊得最响,仿佛那些庄稼,真能从火星里长出来。

踏火子时,大家排成一排,在红艳艳的火炭上踩来踩去,齐声喊:“踏蚂蚁——赶害虫——”脚底发热发痒,心里却畅快踏实。那时候我还不懂丰收,只知道玩,只知道笑。

后来我一直住在本村,作为一名老党员、村里的致富带头人,这些年始终热心公益,能为乡亲们多跑几步、多搭把手,心里就踏实。可日子越来越好,燎疳节反倒渐渐淡了。没了父母,没了自家那堆火,燎疳节还能剩下什么?

可我没想到,这几年燎疳节反倒更热闹了。县里重视,镇上支持,村里积极张罗,村两委不知默默准备了多久,我们这些党员、致富带头人也主动出力,要把这团火重新点起来——不是一家一户的小火,而是全村人聚在一起的大火。

今年正月二十三,我和乡亲们一起忙前忙后筹办燎疳节,镇领导也亲自来到现场,和大家一起过节,格外热闹。

天还没黑透,村头广场上已经摆开二十几张圆桌,老老少少围坐在一起。大锅支在中间,柴火烧得正旺,羊肉萝卜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我刚站定,就被三婶拽到桌边,一碗热饭已经递到手里。隔壁李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笑着说:“今年节过得这么红火,多亏镇里支持、村两委操心,还有你们党员带头,这火不能断!”

我看着四周熟悉的面孔,鼻子一酸。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娘,那些一起疯跑的伙伴,如今都添了白发,可他们还在,还守在这堆火边上。

舞台上,本村文艺爱好者轮番上阵,秧歌队扭得欢畅,红绸子甩得呼呼作响。舞台下,猜灯谜的人围了一圈,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热闹的场景也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小时候。

天彻底黑下来时,篝火点起来了。一个个草把子排成几行,火一烧,半边天都红了。老支书站在前头,声音洪亮:“来啊,点火——”我和村两委、党员同志们一起维持秩序、照看老人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格外热乎。

跳火的人排好队,依次从火上跨过。有老人,有小孩,也有抱着娃娃的年轻夫妇。八十岁的赵家奶奶,由孙子扶着,颤颤巍巍地跨过火堆,笑容在火光里格外温暖。

我忽然想起父母,若他们还在,看到如今这般红火,该多高兴。人不在了,可火没有灭。

人群里,三哥的孙女被父亲抱着,从火上跳过去,惊恐地闭着眼,却兴奋地喊:“燎去病痛喽!燎去晦气喽!”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有人扬起火子,千万点火星飞向夜空。“麦子花——玉米花——稻子花——”喊声比从前更响亮,老老少少挤在一起,仰着头,望着那片金色的雨。

踏火子的时候,火炭依旧通红,踩上去依旧温热发痒。一群孩子蹦蹦跳跳,喊着熟悉的口号,大人们在旁笑着、拍着照。

我忽然想明白了:这火确实变了。从各家门口烧到村头广场,从麦柴换成草把子,从一家人跳变成全村人一起。可它还是那堆火——人们对好日子的盼头没变,对团圆的热望没变,对祖宗传下来的念想没变。

形式会变,但火不会灭。只要还有人记得正月二十三要点一堆火,只要还有孩子被抱起来从火上跨过,只要我们村里人、老党员、村两委还愿意守着这团火、护着这团火,这火就永远在。

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我站在广场边上,望着最后一缕青烟升起。三婶追上来,把一个热腾腾的白馍馍塞到我手里:“你爸妈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有镇里支持、村两委操心,还有你们这些带头人,咱们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旺。”

我攥着热乎乎的馍馍,望着广场上燃尽的火堆。老支书带着村两委的人还在收拾,说话声带着笑音。

馍馍一直热着。我不知道是攥得太紧,还是那堆火的温度。我只知道,明年正月二十三,我还会在这里。

那火,还等着我呢!

杨富川(宁夏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