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黄河水，自雪域高原奔涌而下，一路穿山过谷，势不可挡。出黑山峡后，水势趋于平缓，河道豁然开朗，河水携带的泥沙遂在开阔平坦的土地上覆积。自然天成的地理环境使得宁夏平原水土肥沃，湖泊众多，风光秀美，物产丰饶，因此有了“天下黄河富宁夏”的说法。

这里的先民，依托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开创了长渠流润的灌溉工程，孕育出甘甜爽脆的瓜果与香糯可口的稻米。而这里的山川，则滋养出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笔下风驰电掣的宁夏骏马以及肉质鲜美、皮质卓越的宁夏滩羊。滩羊生长于宁夏北部水草丰美的河山之间，孕育出的滩羊毛纤维均匀、毛色洁白且富有光泽与弹性，是羊毛制品的上佳原料，“二毛皮”更是具有悠久历史与地域特色的著名物产，被誉为“宁夏五宝”之一。

勤劳智慧的人们利用优质的滩羊毛编织出闻名天下的宁夏地毯，典雅庄重的色泽与巧夺天工的纹饰为东西方人们所青睐，在如今的拍卖市场中被推崇为“地毯中的官窑”，而宁夏滩羊皮袄昔日亦为世人赞誉与竞逐。

百年前，没有羽绒大衣也没有高科技的防寒服，严冬之时只能就地取材以御风寒，如作家茅盾笔下江南水乡的棉袍、小说《林海雪原》中的皮大氅等。西北大地羊群遍野，羊皮袄便成为彼时当地产出的御寒佳品。

曾于咸丰元年（1851年）任宁夏总兵的珠克登在《珠华亭新疆纪略》中记述：“（宁夏府）出产白米、紫花子、发菜、羊羔子、皮筒子、大行栽绒毡子。又出细毛羊皮筒子，甚贵。此皮筒子系秤分两也，愈轻愈贵。此二样皮筒，系进贡者也。”“宁夏府所进贡者，羊羔子皮大线毛羊皮筒子一件，重不过四觔（斤）四两。此项皮筒子愈轻愈贵也。”

此处提到的宁夏府，即如今的宁夏北部地区。“皮筒子”，即羊皮大衣。珠克登所谓两种皮筒子，一种是普通羊皮大衣，另一种则是优质二毛皮大衣。尤为值得玩味的是，珠克登描述宁夏“皮筒子”时，道出其不同寻常之处：虽称斤而论，但却是愈轻愈贵。这恰恰说明，优质的宁夏二毛皮大衣品质精良，堪称佳品。

1914年，时任甘肃省秘书长的许承尧在所著《入陇琐记》中，对宁夏羊皮袄也是赞不绝口：“宁夏滩皮最为奇异。滩皮就是羊皮，因为有特殊的水草饲养，也有旧法：多用草料、少饮水，让羊睡在细沙上，不让它接触污浊之物。制皮必须用牛乳，手工非常精细。毛长六寸，皮薄如纸，一件皮裘，卷起来可以从窗户孔洞中进出。皮以十三道纹为最佳，九道纹为中品，极为轻薄暖和，价格也不过三四十两银子。这是甘肃的特产，其他地方没有，求购的人很多，特别难得。”

许承尧文中谈及宁夏滩皮，却称之为“甘肃特产”，盖因彼时宁夏府尚隶属甘肃。他笔端尽显赞叹，道出了百年前宁夏人对羊皮加工精益求精的追求，甚至在物资匮乏的时代不惜辅以牛乳制皮，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正是这般尽善尽美的追求，造就了宁夏羊皮袄独特的制作工艺。昔日宁夏滩羊皮的加工，要经过选皮、浸泡、鞣制、定型、裁剪等复杂的工序，方得成裘。尤其是鞣制环节，采用天然原料古法操作，以小米、黄米等混合芒硝研成粉末，用以处理毛皮，使成品柔软且延展性佳。如此精工细作，周期至少需要半月，亦倾注着匠人的智慧与匠心。所用之羊皮，以宁夏滩羊羔皮最为优质，洁白柔软、柔韧有余，且羊毛弯卷如波，此为品质卓越的精髓所在。只是，宁夏民间素有 “二毛皮子九道弯” 之说，何以许承尧却以“十三纹”为最佳？或许，那是更高档的二毛皮吧。

或可想象，彼时殷实人家，穿着轻盈而光鲜的皮衣，必然炫目。而为贡品的高档羊皮大衣，价值三四十两银子，也并非昔日普通人可以承受。当然，寻常人家，亦可选择珠克登所言的普通羊皮袄，不必追求高档。

右图是1932年1月所拍银川市井景象。这幅影像多年来一直未能判断出拍摄地点，在此亦请熟悉银川旧貌的读者共同分析，以补缺憾。

虽不明何处，但这幅影像却完美地展现了昔日寒冬时节银川人的着装形式。画面之中，所有人皆穿着各种款式的羊皮衣，甚至人人还有一顶羊皮帽，是为标配。

羊皮制衣，款式首先可以通过长度来区分，短为皮袄，长为大衣，亦即前文所言之“皮筒子”。而不同长短的羊皮衣，亦可配以不同程度的深加工，比如可以不加布面，称为“白板”，若辅以布面则称为“吊面”。彼时短小的皮袄，可以不加衣领，但过膝的皮大衣，多以深色二毛皮或狗皮做领，保暖与美观兼具。当然，若追求高档，还可精心选用狐狸皮做领，那便是普通羊皮大衣中的高规格制式了。

仔细端详，影像中左侧摊位旁有二人，穿着短袄；而画面最右一人，则身着带领白板大衣；画面居中、面向镜头的老者，所穿似乎为吊面皮大衣。

彼时生计虽艰，但画面中，冬阳洒落在身着轻质羊皮衣的银川人脸上，那份暖意，亦是来之不易。

1880年5月29日，左宗棠西征出发之际，于肃州营帐中写下家书：“陶少云近无信来，不知近状何如。张荣归时，曾寄归各物，可拣宁夏羊皮袍褂桶一套、地毯一铺送之。”陶少云是左宗棠的女婿，左宗棠那封著名家信《与陶少云书》，为言传身教之典范。

此时的左宗棠，以近古稀之年而怀必死之志踏上捍卫疆土的漫漫征程。所以这封家书，亦有安顿家事之意。他特将品质精良的宁夏羊皮袍褂筒一套送给家人以御风寒，遥寄拳拳之念，如今再读，暖意犹在。

郑文著/文 图片由郑文著独家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