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能能（河南）

小时候，外公常买豌豆糕给我吃，碧莹莹的，咬一口甜糯极了。长大后读“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才知道“薇”就是野豌豆苗。唐代诗人白居易写得更直白：“朝采山上薇，暮采山上薇。岁晏薇亦尽，饥来何所为。”一个小小的“薇”字，里头盛的是那个年代的饥饿与辛酸。

北宋文学家苏轼在他的诗里管豌豆苗叫“元修菜”，是因为在他被贬黄州后，日子过得清苦，老乡巢元修给他带来了家乡的菜种。苏轼非常开心，专门写下了《元修菜（并叙）》：“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豆荚圆而小，槐芽细而丰。”他诗里写的就是豌豆苗的嫩尖，四川人至今还叫“豌豆颠”。

据《山家清供》记载，苏轼吃这菜是有仪式感的：“点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在菜里加入酒和盐豉调味，再撒上切细的橙皮、姜丝和葱段‌同炒，吃得非常讲究。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原来对那时苏东坡来说，这小小的豌豆苗，不只是美味的菜肴，更是乡愁的解药。

元曲四大家之一的关汉卿，在《南吕·一枝花·不伏老》里写自己：“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这话说得真绝。他把“铜豌豆”比作自己顽强的性格。可巧，豌豆在元代是很常见的食物，据《刍车吟》记载，当时人们“杂以豌豆调陈麸”，把它掺在饲料里喂马。关汉卿偏要从这最寻常的食物里，提炼出铁铮铮的骨气来。豌豆在这里已经不是食物，而是一种精神图腾——中国人骨子里的坚韧：看似微小，实则打不倒。

清代诗人王泰偕的《吴门竹枝词·小满》写道：“调剂阴晴作好年，麦寒豆暖两周旋。”大自然通过合理调节阴雨与晴天的分布，使得人们迎来丰收年。麦子喜凉，需寒雨滋润；豆类喜暖，需阳光照耀。农人需在两者之间“周旋”，灵活应对不同作物的生长需求，体现农事的智慧与辛劳。

小小的豌豆，从荒野到田园，从餐桌到诗人的心坎。它不名贵，不张扬，陪伴国人走过漫长的岁月——食不果腹的年代，它救命；衣食丰足的时候，它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