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2 作者:鲍淑玲 李姝


本报记者 鲍淑玲 李姝/文 海坤/图
不久前,一场秋雨浸润贺兰山。清晨的银川,推开窗便能邂逅一幅塞上盛景。连绵的贺兰山山脊之上,皑皑白雪静静覆在青灰色岩体之上,晴空之下,雪峰轮廓锐利清晰,层次通透分明。市民们纷纷走出家门,拿起手机、相机定格这动人画面,一张张“贺兰晴雪”美图刷屏朋友圈。
作为古宁夏八景之首,“贺兰晴雪”自古便被文人墨客称颂,“满眼但知银世界,举头都是玉江山”的诗句流传至今。在很多人的认知里,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馈赠,只要山巅降雪,便能欣赏到这幅壮阔画卷。可很少有人读懂,如今这抹动人景色能够稳定、清晰地呈现在城市视野中,根源在于贺兰山历经近十年接续奋斗的生态治理,山体的生态底色被一点点修复、重塑。
如今盛景
曾是难得一见的奢望
“一大早沿着阅海湖畔向西眺望,‘贺兰晴雪’清晰可见,蓝天衬着白雪,随手一拍就是大片。”摄影爱好者刘敏,家住银川金凤区,10月18日清晨,她早早带上相机,沿着城市寻找最佳机位拍摄“贺兰晴雪”。
在她的认知里,“贺兰晴雪”是刻在宁夏文脉里的名胜,千百年来静静伫立。她把照片发在朋友圈,引来众多点赞留言,大家纷纷感慨大自然赋予塞上湖城的浪漫。
可对于生活在贺兰山下30多年的村民马生忠而言,这样通透、完整、没有烟尘遮挡的“贺兰晴雪”,放在以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早些年山里矿坑遍地,采煤、采石留下无数巨大创面,碎石废渣顺着山谷层层堆积,山上植被稀稀拉拉,耐旱灌木都很难扎根存活。”马生忠拿出随身携带的老相册,泛黄照片里的贺兰山沟壑纵横,裸露岩土遍布山体,废弃矿坑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山坡。“一刮大风,山谷里的粉尘顺着风势直扑银川平原,空气整日灰蒙蒙的。那时候就算冬天山顶落雪,浓厚浮尘也笼罩着山体,远山一片混沌,雪景轮廓模糊不清。很多年里,银川人很难完完整整看见‘贺兰晴雪’。”
马生忠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贺兰山沿线工矿开采活动密集,山体表层土壤被剥离,原生植被大面积消失。裸露的矿坑创面,只要大风过境,就会扬起滚滚尘土。“雪年年落在山头上,但我们看不见完整的雪峰。不是雪没有来,而是山体受损,扬尘源源不断,直接毁掉了观赏‘贺兰晴雪’最基础的条件。”
在银川市自然资源局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和矿产管理科科长罗瑞的记忆里,上世纪90年代,贺兰山沿线的套门沟、宰牛沟以及110国道沿线,遍布大大小小的砂石石料开采企业,仅套门沟一个矿区就聚集了三四十家小型矿山企业,为城市建设源源不断地供应砂石原料。粗放的露天开采几乎没有配套防尘设施,山体原生植被被大量破坏,贺兰山原本的固沙屏障功能受损,风沙扬尘直扑银川城区。
“那时候贺兰山高海拔山体上是有积雪的,但漫天扬尘遮蔽山体,我们在城里根本看不到‘贺兰晴雪’。以前老110国道比较窄,夜间大车往来,遇上扬尘,两车会车时能见度极低,行车安全隐患很大。”罗瑞说,山体创面裸露、尘土终日弥漫,成为那一段时期贺兰山脚下的真实写照。
开山容易修复难。采矿作业直接挖开山体,导致边坡破碎、原生土壤消失。干旱山地本就土层浅薄,植被一旦被毁,依靠自然力量恢复极其缓慢,动辄需要几十年。长期无序开采下,山体创面连片分布,水土流失、地质滑坡隐患增多;植被大面积退化,野生动物栖息地破碎化,岩羊、马鹿的活动范围不断收缩,种群数量锐减;裸露矿坑变成源源不断的扬尘源,大风裹挟颗粒物吹向银川平原,城市空气浑浊,能见度常年不佳。
曾经,贺兰山东麓大小矿点绵延分布,挖山采石、加工遍地开花。废渣随意堆积,沟谷被碎石填埋,雨水冲刷加剧水土流失,大风卷起尘土,日复一日飘向银川。这座守护城市的父亲山,在长年开采之下,满身伤痕。
生态接力
山复青绿万物归来
贺兰山,是守护银川平原的父亲山,是一道横亘西北的天然生态安全屏障,阻挡腾格里沙漠东侵,涵养水土,庇护塞上湖城。绵延两百多公里的山脉,分隔戈壁荒漠与塞上绿洲,正因为贺兰山的守护,银川平原才得以成为富庶的塞上湖城。丰富的矿产资源曾经引来大规模开山采掘,长久粗放的开发,给山脉留下一道道难以愈合的生态伤疤。
痛定思痛,2017年,一场贺兰山生态保卫战全面打响。银川市全面启动矿山综合治理,大力关停散乱矿山企业,推动开采方式转型升级。经过多轮取缔、闭坑治理,贺兰山沿线矿山企业大幅压减。如今,仅保留6家合规矿山,永宁县、贺兰县境内已全部清零。目前西夏区的非煤矿山全部达到自治区一级绿色矿山标准,其中两家跻身国家级绿色矿山行列。“国家级绿色矿山的标准非常高,从厂区绿化、环境治理到开采方式等,都有十分严格的要求。”罗瑞介绍。
治理过程中,银川市落实“谁开采、谁修复、谁治理”,推行边开采边修复的新模式。矿山开采形成台阶后,及时覆土播撒草籽,一点点恢复地表植被。“十四五”期间,贺兰山沿线完成生态修复面积近2.8万亩;同时,110国道得到拓宽,道旁新植的宽幅防护林带如绿绸般缠绕,一块块矿山“伤疤”逐步披上绿装。
罗瑞坦言,贺兰山治理并非单一的矿山修复,而是银川市政府统筹推进的多部门协同系统工程。生态环境部门紧盯企业扬尘管控,水务部门排查消除泄洪沟地质隐患,相关部门还统筹推进贺兰山东麓酿酒葡萄种植等工作。生态修复后,贺兰山森林生态系统每年涵养水源5563.03万立方米,固土132.36万吨,释放氧气9.44万吨,在涵养水源、防沙固土、气候调节等方面发挥着巨大作用。随着贺兰山生态环境的不断改善,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岩羊总量达到4万多只,是世界岩羊分布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马鹿也由2002年的1000头增加到7000多头,还有仅分布于贺兰山脊顶地带、分布范围极其有限的中国特有物种贺兰山鼠兔,甚至一度消失半个多世纪的雪豹也再次被发现踪迹。
如今,银川市民抬眼便可望见贺兰山雪峰,曾经消失的古景“贺兰晴雪”重回大众视野。矿山复绿、产业升级,贺兰山正在书写“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塞上实践。
贺兰晴雪
生态修复的时代答卷
很多市民在朋友圈赞叹“贺兰晴雪”的壮美,感慨大自然的馈赠时并不知道,干净山体、通透空气、稳定的生态屏障,是近十年生态修复换来的珍贵馈赠。
“降雪只是触发‘贺兰晴雪’的契机,不是全部。”罗瑞强调,“如果没有这十年持之以恒的生态接力,就算每年降下瑞雪,破碎矿坑持续起尘,大风卷起浮尘遮蔽山体,我们依然无法欣赏完整、清晰的‘贺兰晴雪’。”“贺兰晴雪”,既是自然景观,更是衡量贺兰山生态健康的直观指标。
矿山关停、创面复绿、植被养护、生物多样性恢复,多重修复成果叠加,才造就如今频频出圈的“贺兰晴雪”。每一次通透的远山雪景,都是生态持续向好的外在体现。近年来,“贺兰晴雪”不再是几十年一遇的稀罕景象,只要气象条件合适,站在银川市区,就能远眺白雪覆顶的贺兰山,“银川蓝”与远山白雪交相辉映,成为塞上湖城标志性风景。老银川人能够清晰感知这种变化:几十年前,一年难得几次能清晰看见雪山;如今,每年多个时段,市民都能在城市街头、湖畔公园,望见洁白雪峰静卧在黛色山脊之上。
如今,银川市民镜头里的“贺兰晴雪”,早已不止一张风光大片。千百年来,贺兰山巍然矗立,阻挡风沙,守护银川这座塞上湖城。十年生态接力,是银川人守护贺兰山的漫长实践。大家停下对山体的索取,投入巨大力量抚平矿山伤疤,播撒草木,守护山林生灵,重建完整生态系统。
贺兰山守护银川城,银川人守护贺兰山,这是一场人与自然双向奔赴的守护。这一抹远山白雪,就是贺兰山生态修复交出的厚重答卷。
“生态保护永远在路上,贺兰山的管护与修复不会停下脚步。”罗瑞告诉记者,干旱山地生态系统恢复缓慢,植被演替、野生动物种群繁育都需要漫长周期,贺兰山依然需要长期监测、持续管护。我们看到的“贺兰晴雪”,既是过去十年努力结出的果实,也时刻提醒所有人,这座父亲山,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持续守护。
风雨来去,落雪年年。当银川市民再次举起相机定格“贺兰晴雪”,镜头捕捉到的不只是雪山盛景,更是塞上大地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书写的绿色故事。远山白雪无言,静静见证这场跨越十年的生态接力,也映照着一座城市践行生态承诺的恒心与温度,诉说着一座城市守护父亲山的坚守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