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弟要把老房子拆了盖新房,要扩大房子面积,我家后院里的那棵皂角树就要被伐掉,由于皂角树木质细密坚硬,有人要买去加工成菜板出售,我弟没有卖。又有人要买去作景观树,我弟答应了,但没要钱,只要求他一定要把树移栽成活,长出新叶了给我们发张照片就行。那人满心欢喜,叫来一台挖掘机,把皂角树连根带土挖走了。
那棵皂角树高约三丈,根部比水桶还要粗些。每年夏天,绿色的镰刀形的皂角成串挂满枝头,在风中摆动,如璎珞如流苏,煞是好看。秋天成熟后变成黑色,散发着宝石般含蓄内敛的光泽。冬天树叶落光了,风一吹,满树的干皂角刷啦啦地响,就如无数儿童一起摇着拨浪鼓,这天籁般天真而亲切的声响,最易引起人童年的回忆。
这棵皂角树也是我童年生活的见证。一天下午放了学,我钻进村东那片近百亩大的像森林一样的玉米地里拔草,忽然看到在一株粗壮的玉米秆旁边,有一棵三四寸高的皂角树苗,嫩得就像一棵草,对生的小叶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几根细茎上。那时,在我们农村孩子的眼里,桃树、杏树和皂角树都是很珍贵的,因为它们能结出能吃能用的果实,见到一棵这样的小树苗,自然会感到惊喜。我用铲子小心地把它从土里挖出来,连同它根部拳头大的一块土带回家,高兴地对母亲说:“娘,我挖了一棵皂角树苗,你看把它栽在哪里?”
母亲看了看说:“就栽到后院东北角吧,那个地方有点空。”
栽下之后我再没怎么留意过它,没有给它施过肥,也没有给它浇过水。多年以后我有一次春节回老家,忽然发现它竟然高过了两层楼的屋顶。根部竟有柱子般的粗细了。落光了叶子的树枝上挂满了足有七八寸长的又黑又亮的皂角在寒风里摇摆着,发出唰啦唰啦的响声,落在地上的一些又大又饱满的皂角也无人捡拾。想起童年时一遇夏天刮大风,就使劲地往虎娃家院门口的皂角树下跑,希望能捡到几根被风刮下来的绿皂角给娘和姐姐洗头用。当年在我心里那么金贵那么渴望得到的东西,现在居然无人问津了!
这棵皂角树陪着我们家走过了半个多世纪,它也像我们这个家庭一样,被大风摧折过,在树干上留下了一大片让人心痛的伤痕。现在,在弟侄的努力下,扩大了房屋的建筑面积,把院子盖满了,皂角树也完成了它的使命。希望它在新的环境里焕发新的生机,也希望我能有机会和它重逢。
如果这棵树苗当年没有和我相遇,它不是被收玉米的农民踩死,就是被耕地的犁铧翻埋于泥土之中。几十年前我的一个小小的动念,居然成就了一棵大树,草木的命运就像人生的际遇一样,真是难以捉摸。
□靳义堂(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