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天,天色刚泛青白,厨房里就传来“咚咚”的声响。我披衣起身,推门看见母亲已经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案板前揉面。晨光透过纱窗斜斜地落进来,照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面粉落成小小的雪山,有几粒沾在她鬓角新落的霜上。厨房玻璃上的水汽越积越厚,渐渐模糊了院里的梧桐树影。
母亲总说“立秋贴膘”,却总用素馅饺子来贴。这些年馅料随季节更替,从黄瓜鸡蛋到西葫芦虾皮,如今是立秋头茬的韭菜。“二十四节气要吃二十四样鲜”,她一边念叨着,一边把韭菜切成均匀的段,刀刃起落间,砧板应和着清脆的哒哒声。变的是时令,不变的是她总要在饺子收口时多捏一道褶的习惯。
“醒这么早?”母亲头也不抬地问。她揉面的动作很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根枣木擀面杖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木纹里嵌着经年的面粉。“面皮要中间厚四周薄,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她说着,擀出一个完美的圆。“二十四个,够吃了。”她自言自语着。记得小时候她教我擀皮,我总擀不圆,她就握着我的手说:“要这样,转着擀。”
面团醒好了。母亲拈起一张面皮摊在掌心,手指关节有些凸起,捏褶子时要费些力气。她今天又在每个饺子上多捏了一道褶,捏完总要轻轻按一下。“妈,褶子太多了吧?”我问。母亲手上的动作没停:“多一道褶,煮的时候不容易破。”说着往我碗里多拨了两个,她的筷子尖在碗沿顿了顿。我想起以前家里人都齐的时候,她包得随意,褶子也就三两个。
灶上的铁锅开始吐纳白雾,母亲把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用勺背轻轻推着。她撩起围裙角擦擦手,蒸汽模糊了眼镜片。她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上下翻腾的饺子,突然说:“你看,褶多的饺子浮得稳。”
笊篱捞起的饺子泛着麦香,薄皮下透出隐隐的翠色。咬开时,韭菜的鲜甜混着蛋香涌出来,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慢点吃,”母亲把我的碗又推近些,“冰箱里……还冻着很多。”她突然别过脸去擤鼻子,蒸汽在眼镜片上凝成白雾。
晚上收拾行李时,我打开冰箱,冷雾漫出来。那些冻硬的饺子在保鲜盒里保持着收口时的弧度。忽然懂得母亲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用一道道褶子,把那些离散的时光,都捏合成不会散场的团圆。
□瞿杨生(江西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