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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梢瓜 2025年08月25日  刘汉斌

骄阳似火,南湾坡地上的许多阔叶草打蔫、卷叶,地梢瓜却依然神采奕奕,还是那么卖力地生长,仿佛再毒的阳光也拿它没有办法。你看,它用纤细的枝叶拖着繁硕的果实,顽强地长在坡地里。

地梢瓜枝细叶纤,果实繁硕,只能贴地生长。这些果实多像一个个体型饱满却赖着身形瘦弱的母亲,在地上撒娇、打滚的孩童呀。

地梢瓜的植株是一个身体单薄的母亲,她使足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赖在地上悄然长大的孩子,无论她怎么使劲,孩子却依然纹丝不动,母亲满脸的无可奈何,却绝不会放手。于是,地梢瓜就赖在地上一天天长大、成熟,地梢瓜从结果的那一刻起,它的生长历程就暗合了天下母亲所坚信的只要不放手,孩子的成长和成熟只是时间问题。

在一滩青绿的草中,车前草叶片肥厚,显得雍容华贵;冰草把细细长长的叶子从众草的叶隙中伸出来,姿态优雅;蒲公英把它金黄的花儿伸在你的眼前,争着抢着给你炫耀它生命的奖章;匍匐在地的鸡冠花不紧不慢地伸展着枝蔓,展一节枝蔓,开上几朵细细碎碎的花花,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飞燕草伸着细长的草茎,把蓝色的花儿举过头顶,让海蓝色的花儿在众草头上飞。唯有纤细、孱弱的地梢瓜拖着一窝瓜,满脸羞赧,一身疲惫。众草的青绿遮掩不住它的局促和无奈,似锦的繁花更无法遮掩住它令人惊叹的坚毅。此刻,我置身事外,却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一眼看到拖儿带女的我的母亲。

地梢瓜伸着长长的叶子,把繁密的花朵藏在叶腋里盛开,开花的地梢瓜,花朵繁密而细小,叶子细长,它们各怀心思,白色的花朵只顾传宗接代,想让地梢瓜每年都有花开,而长长的叶子也是劳苦功高,若不是它把叶子伸得长长的,招风、惹雨、沐浴阳光,这么大一棵草拽着一窝的瓜,靠什么养育。枝梢上结成的瓜是地梢瓜的终极目标,它既长得惹眼,又是那么美味,要想把包裹在果皮下的种子喂养成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夏日的地梢瓜,果肉酥脆,汁液饱满,沉积着阳光和雨露;地梢瓜为了长大、成熟,把纤细的枝叶熬老耗干,把皮壳也熬老耗枯了,皮壳干枯后,地梢瓜“败絮其中”,只有带着羽翼的种子正是壮年,枯瘦开裂的皮壳一旦张开,所有的种子就迎风飞散。显然,它们都是那么迫切地想离开老巢,不管不顾地奔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待来年,它们又是大地上的一茬青绿,以崭新的面目出现在我们面前。也许,这就是种族繁衍生息的图景与意义。

谁还不是一开始觉得活着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而当我看着母亲瘦弱的身躯把我们姊妹几人拉扯成人,再在南湾的坡地里看到瘦弱的地梢瓜拖着一窝瓜长大、成熟,在种子四散时,它的秧苗兀自枯败、死亡。“活着”这个词的分量在我的心里日趋加重。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生命像冰草一样,活着总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无论种子结得有多么繁硕,它一生都是让草茎站得直直的;有一些生命像麦子,先前也是轻松自在,而等到麦穗成熟时,它也似乎感到了力不从心,不得不承受生命之重;地梢瓜生来孱弱,它也曾立在根上准备长高长大,却被繁硕的果子拽住,劳碌一生,硕果累累。

瘦弱的地梢瓜秧,偎依在枝条下的一枚枚瓜,是一幅逼真的哺乳图,是儿时的兄弟姐妹们围着灶台等待食物出锅的情景。小时候的那种滋味瞬间涌上心头,滋味悠长,我们只顾着大口朵颐,母亲却一脸慈爱地看着我们。

盛夏时节,年少时的情景再一次在一棵地梢瓜上呈现,而我却不再是那个少年,便再也找不到了小时候的那一种滋味了。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