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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后的梨膏 2025年08月25日  瞿杨生

记得那时的处暑过后,暑气渐收,风也软了。我夜里咳得睡不着,喉咙干得发紧,祖母坐在床边摸了摸我的背,说:“该熬梨膏了。”

她不说多话,第二天一早便提着竹篮出门。回来时,篮里是满满一筐青皮梨,皮上带着斑点,个头不大,却是老梨树结的,汁水足,熬出来的膏才香。削梨时她不用削皮刀,只拿小刀一点点刮去斑点和果蒂,再切成小块,用木杵将梨块捣出汁水,放进那口用了几十年的铜锅里。锅底厚实传热慢,祖母总说慢火出好膏。

冰糖加进去,水刚没过梨块。灶膛里点起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慢慢烧开。祖母搬个小竹凳坐在灶前,手里摇着蒲扇,时不时用木勺搅一搅。

锅里的水渐渐收浓,撇去锅边浮沫,颜色由白转黄,再变成琥珀色,糖丝在勺边拉出细线,一扯不断。她用细纱布把汁水滤出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渣子干得能捏成粉。最后再倒回锅里收膏,熬到一滴落水成珠,才算好。

她把梨膏舀进玻璃罐,盖上盖子,贴上一张小纸条,写:“那一年,杨杨咳。”罐子整整齐齐码在橱柜高处,恰似封存时光的琥珀。

后来我去了城里。有一年秋天咳嗽得厉害,去买瓶装的秋梨膏。玻璃瓶泛着冷清的釉光,成分写着“川贝、枇杷叶、蜂蜜”,喝下去甜得发慌,却总觉得那甜里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

那次回乡多年后的冬天,老屋彻底空了。灶冷了,篮空了,晨光里再不见祖母系着蓝布围裙的身影。收拾旧柜子时,在针线盒底层发现一张折了角的纸,纸张脆得像晒透的落叶。上面用铅笔写着:“杨杨爱吃甜,少放糖。”旁边还夹着另一张褪色的纸条,是她让邻居代写的药方笔记,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写的是:“川贝末,梨汁冲,早晚各一勺。”

我坐在老屋的竹凳上,灶台冷了整季,铜锅仍在。窗外风过梨树,沙沙作响,仿佛谁在轻声说着:该熬梨膏了。

□瞿杨生(江西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