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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千年西夏文“敷”上面膜“绣”入锦 西夏文“摆渡人”张砚卿,让古老文明在指尖重生 2025年09月29日  吴璇

从文献中沉睡的方块字,到缠花丝线、宋锦纹理间重获新生的文化符号,文创设计师张砚卿用20年时间,完成了一场与西夏文明的深度对话。她是一位“摆渡人”,不追求学术上的宏大建构,却执着于以最精巧的手艺、最日常的媒介,为古老的西夏文搭建通往现代的桥梁。在她的手中,历史不再是冰冷的考据,而是一种可以触摸、佩戴甚至感受的活态传承,让一段被尘封的文明,在当代人的指尖与目光中,温柔续燃。

与“消失”的文字孤独对话

张砚卿与西夏文化的缘分,始于少年时期阅读的西夏史读物。2003年,当她在宁夏本地探寻西夏历史时,所能接触到的只有零散的史料与考据尚不深入的著作。“吴天墀先生的《西夏史稿》是当时的‘圣经’,”她回忆道,“如今再读唐荣尧先生的《西夏史》,才发现当年许多猜想已被证实。”

最令她着迷的是西夏文——这种“文献文字”没有语音传承,字形方正如印,笔画繁复却透出一种刚劲之美。然而当时的学习条件十分有限:没有系统教材,也没有能书写西夏文的老师,只能从史料中零星见到个别已译文字。“老师最多只说‘这是西夏文’,至于如何书写、如何理解,全靠自己猜测。”她只能依靠反复抄写来加强记忆,“没有语音辅助,记忆极为困难。放下半个月不写,相似的笔画就容易混淆,仿佛从未认识过一般。”

这段“孤独摸索”的时期一直持续到2010年。随着社科院史金波教授关于西夏文研究的公开课在网络上流传,她终于接触到系统性的知识。“学会了如何使用字典查询,不再需要死记硬背,而是通过字形结构去对应现代汉语来理解。”但她始终坚守一个原则:反对为西夏文拟音。“西夏语的语音早已消失,所谓的拟音要么来自宋代文献的音译,要么是后人推测。而宋代的发音与今天完全不同,拟音终究只能是‘四不像’。”她宁愿让西夏文“安于文献之中”,也不愿为了所谓的“实用”而篡改其本真。

为古老文字,敷一张现代面膜

2010年,出于对西夏文化的牵挂,张砚卿选择定居银川,她尝试以护肤品牌“云川印象”为载体,让西夏文被更多人看见——将意为“大白高国”的西夏文字样印在面膜包装上。

“这款面膜主打‘润’,就是想打破南方人对银川‘风沙漫天’的刻板印象,告诉他们银川并非沙漠,也可以很湿润。”品牌主要销往南方,她常常随商品附赠小样,“不为追求复购,只希望消费者在看到包装上的西夏文时,能好奇‘大白高国’是什么意思”。当真的有人因包装上的文字主动询问含义时,她觉得“一切都值了”。这是她将西夏文带出文献的首次尝试,借助日常护肤品这一媒介,让古老文字与当代生活悄然相连。

以手工艺,复活失落的文字

让西夏文以文创形式“活”起来,是张砚卿近年来的执念。受山西大同匠人用盘艺制作契丹文摆件的启发,她开始探索西夏文与非遗技艺的结合。缠花、盘艺、掐丝珐琅、宋锦等传统工艺,都成为她尝试的方向。

她的首个尝试是缠花摆件。“比如‘平安喜乐’这样的祝福语,先查对应的西夏文,在平板上放大并刻成纸模,再用缠花工艺制作成摆件。”她表示,制作缠花摆件的核心难点在于打板。西夏文笔画繁多,纸模设计需兼顾多种工艺需求——缠花要无缝衔接,掐丝珐琅则需线条流畅。“每一笔的走向都要仔细斟酌,有时某一撇在缠花工艺中可以剪开粘贴,但在掐丝珐琅中却行不通,这时就得重新设计线条;缠花弧度不够自然,就要反复修改纸模。”

她还在推进宋锦西夏文立体挂件的研发。“最近在练习制作娃娃,因为立体挂件与娃娃在结构拆解上有相通之处,需要掌握布料缝制和棉花填充的技巧,才能让西夏文造型既立体又可爱。”她计划采用西夏人偏爱的白色宋锦进行制作,“做成可以挂在包上的立体挂件,既美观又带有文化韵味”。此外,她也与酒庄合作,计划推出具有西夏文化特色的红酒,“参考博物馆馆藏资料,将酒标设计为西夏风格纹样”。

她的文创项目不追求“量产百万”,而是采取“小额、微创新”的模式,启动资金控制在三万元以内,以技术为核心,教他人打板、掌握工艺。“我的想法很简单,先让自己站稳脚跟,再带动更多人,尤其是女性——希望给她们更多靠手艺立足的机会。”她这样说道。

文明续火,做西夏文的“摆渡人”

事实上,张砚卿从不以“西夏文化专家”自居。她自认成不了大家,也不想当富豪,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让西夏文以文化符号的形式传承下去,让更多人知晓这段文明。

去年从国外回来后,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将当地小型家族式手作工坊的模式引入宁夏。“不必规模太大,能传承技艺、带动几个人就业就好”。同时,她还在准备敦煌壁画与造像相关的硕博考试。在她看来,非遗传承与学术研究道理相通:“不能让年轻人饿着肚子搞传承,我们这些已经有饭吃的人,得先扛起担子来。”

如今,看到越来越多人因申遗成功而开始关注西夏,关注“大白高国”的历史,张砚卿倍感欣慰。“以前连宁夏本地人都不太认识西夏文,现在常有人来问我某个字怎么读,这就是进步。”她表示,目前她的文创产品仍处于“打板”阶段,但她并不急躁。“西夏文沉睡数百年才被重新认识,我不怕慢慢来。只要坚持下去,总会做成。”

对张砚卿而言,自己只是西夏文的“摆渡人”——不为占有,也不为炫耀,只愿借助缠花的丝线、宋锦的纹理,让古老文字在当代找到栖身之所,让西夏文明的火种,在指尖工艺中接续传递。

记者 吴璇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