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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枝 2025年09月29日  刘汉斌

清晨醒来时,两眼模糊,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空气中弥散着浓郁的中草药的味道,汤药在火炉上翻滚,顿觉在新的一天来临时,伤病依然在体内残存,肌肉酸胀,胃脘胀满,浑身乏力。妻子一脸疲惫地立在火炉旁,没有看我,她说我昨夜辗转反侧,呻吟了一夜,空气中弥散的中药味,似乎于我的病情无用。瞥眼看到泛黄的桑枝切片在砂锅里上下翻飞,左突右冲,像疼痛的鱼在水中穿梭。在一锅汤药中,所有的药草你推我搡,都在翻滚的药汤里拼命地散发着药味。屋子里水汽氤氲,一缕缕白气在空中升腾,心中的希望也随之升起,与水汽一同弥散。

人在病中时,一点点不同于昨日的向好迹象,都能使人受到鼓舞,令人愉悦,猛然一抬头发现院外的老桑树将它苍虬的枝条伸进了院子,它擎着干枯的树枝在早春的冷风中轻蹈,枝条蹭在陈年老墙上,细土潸潸落下,只落了一半就被风吹散了。

医生开的药方中一直都有桑枝这一味药,它似乎是缓解我病情的最有效的中药。每天定睛看着放入砂锅的桑枝切片,经过煮沸和染色,看上去像是在一锅黑褐色的药草里撒进去了一把金色钱币,带孔的金币在药汤中翻滚,难免心生臆想和俗念,成语“财源滚滚”莫不是由此而借意。

三月的桑枝光秃秃的,一袭灰青,毫无生气。院外的老桑树依然按部就班地绽枝、生叶、开花、结果,它长出的桑叶,被春蚕果腹,化成蚕砂和蚕丝,吃饱喝足的蚕心满意足地作茧自缚了,蚕茧洁白,堆码在两房之中;它开出的花,花香被风吹散,而青绿的花色在叶子的掩映下悄然结成了果。先前被方芸捋下的桑叶全都被春日的蚕吃下吐成丝了,新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生长出来,我从枝条上摘下的桑葚,我吃得少,多数被方芸吃了,被五娘剪过桑枝以后,留给老枝条的是累累疤痕。春天的桑叶喂蚕,摘桑葚为满足口欲,桑枝是中药。捋桑叶喂蚕,切桑枝只为卖钱,这都是过往的事情,过去大概三十年了。那时候觉得桑树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捋过桑叶,摘过桑葚,切过桑枝,觉得与桑树只是泛泛之交。只有人到中年后身体出了状况,才不得不回头再看桑树,唯有桑枝是能够治愈我的药。

庭院外的桑树已经很老了,但它并未因为老而忘记了长叶、开花、结果和发枝,它依然像我记忆中那样,该长叶的时候长出了叶子,该开花的时候开出了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该长枝的时候长枝。我不知道一棵桑树究竟长多久,才会像此刻的我一样记一忘二三,它怎么会那么准时呢?不用借助任何辅助工具,就能从容地以不同的面目度过四季。方芸出门前再三嘱咐我把药趁热喝了,但我想起来时,药已经凉透了,而且又到了中午吃药的时间。我怕方芸中午回来发现了责怪我,就把两顿药放在一起吃了,结果昏昏沉沉睡到晚间,又将晚上的药耽搁了。

夏日的桑枝蓄积了水分和能量准备长粗长长,却被五娘整枝剪下。切片后放置于阴凉处晾干。干透了的切片,似质地细腻的玉片。每一个斜切的面上都有一个孔。孔中生着木髓。我喜欢拿上细枝条去戳中间的木髓,轻轻一戳就掉了。掬一捧薄薄的桑枝切片,看木髓在切片上的走向和位置,令我怦然心动,它们哪是桑枝的切片呀,分明就是生命的血肉、骨髓具象的呈现,似乎仍有气血在涌动,有骨质在生长,有骨髓在喊疼。

我不知道桑枝的功效中木髓占了几分,不敢丢弃,于是又将那些木髓随手撒进切片中,被丝毫未察觉的五娘揽进簸箕,装入袋子提出去全部卖掉了。

桑枝若不切片,不容易干透,也极不好用,等干透了就成了一截干木头,用的时候煮不透。五娘会将准备留用的切片趁湿用白棉线穿起来,我戏称坐在屋檐下穿切片的五娘是钻进钱眼里的人,五娘不争辩,她的脸上毫无喜色,只是无奈地叹口气,随手抓起穿起来的切片看一眼又放下。

穿好了的桑枝切片挂在屋檐下,像是五娘将万贯家产全部袒露在那里。羡慕挂在屋檐下那一串串切片的不只有我,老桑树也将高处的枝条从院墙上伸过来,枝头朝着屋檐,绿叶下那一颗颗桑葚有的是安慰着我的甘甜,有的却带着无尽的酸涩。

桑枝、桑白皮、桑葚、桑叶,被老桑树驮着,立在院外,我、五娘、方芸习惯了在日子里各取所需,个中滋味即是人生的况味。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