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

天暗得早，才过五点半，窗外已是一片昏黄。我放下笔，揉揉酸涩的眼，忽觉室内空气凝滞，便想着出去走走，采一缕风来。

巷口的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颤巍巍地抖着。树下坐着邻家的张爷，裹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捏着烟斗，却不点燃，只望着远处出神。我走过时，他忽然开口：“这天，说冷就冷了。”我应了一声，问他怎不回家坐着。他摇摇头：“屋里闷，外头有风。”

我想，我要采的风，或许就在这巷子里。

转过巷口，是一片稻田。稻子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像大地的胡茬，硬挺挺地立着。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弯腰拾掇着什么，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小。一阵风吹过，掀起他们敞开的衣角，也送来稻茬的清香和泥土的醇厚。

这风里，有汗水的咸，有稻谷的香，有泥土的醇。我想，这便是我要采的风了。

继续往前走，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浅，露出河底的卵石，光滑如鹅卵。岸边有几个孩童在玩耍，他们捡起扁平的石头，侧身甩出，看石片在水面上跳跃。风掠过河面，吹起细碎的波纹，也吹乱了孩子们的头发。他们不在乎，依旧笑着，闹着，声音清脆如铃。

这风里，有童真的甜，有流水的润，有石头的凉。我想，这也是我要采的风了。

天色愈发暗了，我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看见老板娘正站在凳子上，踮着脚摘挂在屋檐下的风干柿子。那些柿子橙红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摆。老板娘看见我，笑着招呼：“来一个尝尝？甜着呢！”我道谢接过，咬一口，果然甜糯如蜜。

这风里，有果实的甘，有人情的暖，有岁月的醇。我想，这更是我要采的风了。

回到巷口，张爷还坐在那里。他点燃了烟斗，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暗夜里的萤火。

我恍然。原来我要采的，不是风本身，而是风里裹着的生活气息，是秋日的况味，是人间的烟火。

回到家，重新提起笔。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我所采集的一切——稻香、水汽、童谣、果甜、人情。它们在我的笔尖流淌，化作文字，落在纸上。

秋采一缕风，原来采的是生活本身。而这生活，恰如这秋风，无形却可感，短暂却永恒。它吹过田野，吹过河面，吹过巷口，吹进每一个用心感受它的人的心里。

□陈蓉（湖南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