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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稻记 2025年10月20日  刘汉斌

水稻去揣摩河西这片土地的脾性,第一年种植水稻,种子撒得少了,还没等稻子出苗,稗草却抢了先,厚厚地铺下一层,等我将稗草全部拿掉后,地里稀稀拉拉的稻苗东倒西歪,羸弱不堪。水稻出苗参差不齐,高的纤细,低的才刚露出了芽尖,歪歪扭扭,面黄肌瘦,它一露头就看到了高处的水稻叶子和我的眼睛,我盯着它看时,似乎把它看羞涩了。而真正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撒种的时候,地没有整平,种子撒下去深的深,浅的浅,浅处的种子早已散叶了,深处的种子在土里走了弯路,拼了命地长了一气,还是迟了。

莎草每一年都会执着地把它的种子掺混在水稻地里送给我,令我烦不胜烦;丝蚯蚓、蚜虫、稻飞虱、稻水象甲是我面对稻田时威胁最大的敌人。丝蚯蚓咬根,蚜虫专咬嫩叶,稻飞虱趴在水稻上吸食汁液,稻水象甲咬根啮叶,它们分别把在水稻的命门上,来者不善,谁都想从我的稻田里捞取一些活着的资本,令我深恶痛绝,而稻水象甲尤为甚。

是的,我没有写错,您也没有读错,它就叫稻水象甲,专门为害水稻。为什么叫稻水象甲而非水稻象甲,我没有深究,只是强迫自己记住了它的名字。

消灭稻水象甲,保住稻子常令我自觉责任重大。我泥里来,水里去辛苦一年,总不能守着一地轻飘飘的稻穗,那样的话,你让我如何向妻女交代?她们也都眼巴巴地等了一年了,我说我种下的稻子让稻水象甲吃了,稻水象甲呢?它们吃饱喝足,翅膀一拍飞走了,谁信呢?连我自己都不愿相信。

不问它从哪里来,也顾不得它终将要到哪里去,它们只要钻进我的稻田,一隐身便再也找不见了。隐入水中的幼虫钻进了根鞘,噬根咬芽,先前立在地上的青苗,猛然翻起来漂了秧,稻秧没了根,秧子就随水漂了,一定是丝蚯蚓和稻水象甲藏在水中作的恶。所幸我在春天时多往地里撒了种子,但再多的种子也经不住蠹虫们在春日里的糟践。

我种水稻,不只是埋头插秧、拔草、施肥、除杂、收获,我还有重要的工作就是把稻水象甲的幼虫从稻田里驱赶出去,让它们无处遁形。稻花在稻壳里长大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而稻水象甲的幼虫吃住在根鞘中,噬根嘬乳,长大了是一只拖着象鼻子的丑八怪。它们成熟了,翅膀硬了,在稻田里飞来飞去,夏日,我在稻田里拔稗草,水稻把它的叶子伸过来展在我的面前,我大吃一惊,好端端的叶子被啃啮成了一绺一绺的白,留白的叶脉,大抵是不好吃的,稻水象甲嫌它不好吃,于是它们在啃啮叶肉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当我举起一枚被稻水象甲啃啮过的叶子看时,不禁感慨,能把叶子啃啮成这样,是需要技术的,这个度它把握得刚刚好,轻了吃不干净叶肉,重了兴许会一头戳破那薄薄的膜。

空壳的稻穗,始终把头仰得高高的,一副轻飘飘的模样,而到了秋天时,它们就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把多少晶莹的大米从稻壳里剥出来,滋养我们的生活,也将无以计数的稻水象甲的幼虫赶出稻田,只为让稻壳饱满充实。

这一粒米,来之不易,一半河沙,一半河水,我虽置身一粒米之外,却整整守了一年,它不忍心看到我眼巴巴等了一年依然双手空空。于是,田里的水稻把头一勾,稻穗沉下来,把一粒粒米全都塞进我的手里。

在稻子收获之前,为了犒劳自己,我特意从繁重的农活中抽出一天,去集市上囤一些新鲜的螺丝菜。冬日的餐桌上,一盘酸甜爽口的螺丝菜和一碗软糯韧滑、清香四溢的米饭,就足以慰藉我的内心。

当河岸上的土地都变成洁白的雪野,黄河不堪深寒而将流凌堆积成山的日子里,我整日都要把干透了的稻子用装载机推着堆垛起来,河面上的冰凌也在被水流推着向前走,流凌走着走着也开始堆积如山,黄河也在用它的农具收获着它的粮食。

□刘汉斌(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