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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至无声 2025年10月21日  陈敏

立秋后的风开始有了重量,不再是春天那种轻飘飘的试探。它穿过槐树林时,袖口沾上细碎的金黄,像不小心打翻了装颜料的瓷盘,粉末簌簌落在草尖、石阶,以及晾在绳上的蓝布衫上。衫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倒比夏天的蝉鸣更有韧性——而蝉声早已被几场冷雨泡软了,贴在树皮上,成了半透明的膜。

我沿着河滨走,看江边一天比一天沉的水色。岸边的芦苇举着白头,在风里频频颔首,像一群记性不好的老者,反复确认着什么。池塘的水面浮着零落的荷叶,边缘卷成焦褐色,却仍有残绿不肯褪尽,似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前,最后一点固执的浓。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草叶上,转眼就凝成了露,亮得像被遗落的星子,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悬着。

街角老槐树的树皮又开始脱落。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曾数过它的叶子,数到第七十三片时被一阵急雨打断。今年它们落得更急,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绒,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是叶子们在说悄悄话。树下的石凳凉了,不再有纳凉的人。

傍晚开始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刚过,夕阳就把云染成了橘红,不是夏天那种炽烈的灼烧,而是温吞的、带点甜的暖,像奶奶熬的柿子酱,稠稠地挂在天边。我站在顶楼,看远处的烟囱吐出的烟,不再笔直地往上蹿,而是被风揉成一团,慢慢散进暮色里。

夜里的虫鸣渐渐稀疏,早已听不见夏夜那种铺天盖地的合唱。我把窗开了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不浓,清淡的。墙角的菊花开了,不是那种张扬的黄,是素净的白,花瓣边缘泛着点浅紫,像被秋霜吻过的痕迹。它们不与谁争,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看月光漫过窗台。

翌日晨起时,我惊奇地发现菜园里的萝卜露出了半截红脑袋,宛如一个害羞的孩子,怯生生地打量着世界。架上的黄瓜藤没了往日的生气,只剩几个皱巴巴的小黄瓜仍旧不肯撒手似的在枯藤上纠葛。奶奶躬身翻着土,铁锹插进地里,发出“噗”的轻响,翻起的土块带着潮湿的腥气,混着腐烂叶子的黏,那是秋的味道,踏实,厚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厚重起来,积累着冬的年味。晾在墙上的玉米串,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屋檐下的辣椒,红得可以照亮整个街巷;窗台上的南瓜,表皮上的纹路越来越深,那不正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无数个日出日落的故事吗?

风还在吹,叶还在落,河水还在流,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正随着秋的脚步,慢慢沉淀,酿成来年春天的酒。

□陈敏(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