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喜剧人生 2025年10月27日  李泱

对小说和脱口秀的喜欢总是极为个人的,看到何广智夺冠的切片,依旧真诚的表达。他的幽默不是插科打诨式的,吐槽上海物价,吐槽网约车,更多的是吐槽自己的来时路。那些故事主体上是喜剧性的,又显而易见地是那么奇异和忧郁,表演者与观众通过语言钩沉完成某种人生经历重合的击节。

这不是失败者的剧场,只是一群学历阅历各异的普通人通过脱口秀的舞台讲普通人的生活,没有说教,只有调侃,没有解构,只是速写,他们表述北漂的境遇,求职的境遇,恋爱的境遇,他们走过黑暗隧道,那些夜以继日改出的文案在剧场赢得欢笑和掌声时不啻同过去进行的伟大和解。他们是一群知道前路幽暗但退一步见山是山的人,每个人的挫折都有理由让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但总有人会站起来。

在这种被刻意包装出的喜剧形式里,无论是刻意的纯粹快乐,还是刻意的复杂感受,并无价值判断上的高低。碎片化时代,人们通过微博、短视频看到这些出圈切片,某段隐秘情绪被瞬时击中,地铁通勤路途、医院挂号队列、被橘灯映衬的出租屋内,你猛地抬头茫然四顾,那是你不曾向任何人讲过的、试图掩饰甚至刻意遗忘的过往,却被脱口秀演员用直白又诙谐的形式讲出来,喜剧演绎出的生命痛感,是很多人的真实经历。付航夺冠之夜带给人的抚慰是,即使一切都不如意,即使梦想依旧遥不可及,一个屡战屡败的小人物依然能有一个人全然不顾地爱自己,选择珍惜眼前人,而不是“更大的世界”“更圆的月亮”,通过舍弃才实现拥有,才是时代的“喜剧之王”。翟佳宁吐槽自己八岁的外甥时,脑海中蒙太奇般出现的是过年回家碰到那些屡屡打破认知边界的家族“新贵”,他们用流行梗打造的世界观是我们少时不曾接近的界墙。

如果脱口秀也可考古,它曾经的原型是所谓的“抖机灵”,被视为小聪明的一种,但也饱含喜剧的内涵:不露声色、缄默不语的幽默感,漂亮的冷淡和距离感,滑稽与悲哀的互文。用“抖机灵”去释怀困境,去褒贬时弊,去嬉笑已无任何招架之力的国足。人们惯于用幽默去消解过往回忆,在他们可以坦然戏谑的时候,谁也不会晓得曾经囿于那段时光的艰难。用“嘴替”来形容脱口秀表演者,只因他们“冒犯”了某种集体回忆,当愈来愈多的人选择线上低关联度社交时,只有集体回忆可以驱散些微疏离感。

记得有次坐长途火车,对面坐着三个姑娘,其中一个一直在说话,讲几句就“咯咯咯”地笑,离得太近,很难不去听她在说什么,其实都是日常校园话题,社团活动中的趣事,学长如何如何,批发市场淘的尖货……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非常快活的生命状态中,正在经历奇特的心灵活动,进入她感官的任何事物似乎都被拉到一个跟常态世界不一样的真空里。我想这是最本真的喜剧,有童真在,有简单快乐,而不是成年人创作的起承转合。

当然,喜欢脱口秀的原因里,最重要的一点是它在短时间内输出了文学性,这是文学不被阅读的当下,让文学感得以保留的一种方式。阎鹤祥收官之作中,那段关于“对跖点”的阐释,一连串地名的贯口直将观众引到潘帕斯草原,那些壮丽山河犹如摩天楼宇般在你的面前拔地而起,而你站在那些风景面前,孤独波澜壮阔地席卷过你,心却平静开阔。过往人生就是由一个个退无可退的点组成,走心就是最近的,不走心就是最远的,逃避或许是本能,但我们终将要直面这人生。

□李泱(宁夏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