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电信诈骗两个月后,70岁的秦玉还是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她想不通对方只是勤快地喊着“姐姐”,怎么就让她深信不疑;也想不通自己干了三十年财务工作,怎么还会在涉及钱的事上栽跟头;更想不通,一个在单位、家庭、朋友中都能扛起大事的精明人,怎么会被网络上的骗子打击得信仰崩塌。
在这场以六七十岁女性为目标的杀猪盘骗局里,裹着糖衣的话语精准地塞进她们生活的缝隙。情感缺失、家人疏离、生活空虚,种种原因让她们对陌生人敞开心扉,从习惯到信任再到依赖,一步步走入陷阱。
生活里她们多是强势的,但面对千人千面的诈骗剧本,她们又是脆弱的。除去受害者,剧本还给她们设计出了嫌疑人的身份——作为骗子转移诈骗款的一环,接收其他被骗者的转账,帮助取现、购买黄金,送货或见面交易,有从中获利的老人在古稀之年身陷囹圄。
当金钱、情感、精神都被抽干,一个人想回归正常生活不是件容易的事。
被围猎习惯“自己扛”的人有了“依靠”
秦玉要照顾爱人,他有不少基础病,两人感情淡漠了几十年,早就是“搭伙过日子”的状态,睡觉分屋、账目分管,但日常吃喝要她一人操持。她还得惦记着小孙子,孩子上3年级,一周7种课外班,她比儿子记得更清楚。
这些琐事她做得心累,更心寒。去年,她和儿子儿媳先是在接送孩子问题上产生分歧,后来又因为卖房意见不统一。虽然最后都商量着解决了,但一家人就此有了嫌隙。儿子回家的次数比过去更少,孙子也总是嫌她过问学习而喜欢去距离更远的姥姥家。
今年7月底,骗子带着裹着糖衣的问候,精准地挤进她生活的缝隙。
秦玉回忆,对方第一次出现是在她短视频账号的留言区,那是一条记录了她和朋友们出游的视频,内容不过十几秒,展露的是风景画面。从夸她拍得好,到问用什么软件剪辑,再聊到用什么软件听歌,对方顺利加上了秦玉听歌软件的好友,二人的聊天也从公开的“留言区”转入“私密区”。
这个自称陆洪的男人展现出的自己是这样的——五十多岁,正在北京的部队服役,出生在军人之家,妻子是一名医护人员,前几年去支援武汉新冠疫情时感染病毒去世,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他说“上半辈子为了国家、人民而活,下半辈子想为自己、家人而活”,所以打算转业。
秦玉礼貌地劝慰了几句后,对方反而安慰她,“姐姐今后遇到事情可以和我说,或许我会帮助到你。”“别和弟弟这么客气,我也没有姐姐,就把你当姐姐了。”
一开始,秦玉没有一股脑把烦心事倾诉给陆洪,她本就不是一个爱倒苦水的人,只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但对方给予的“有事和弟弟说,弟弟给你扛”的反馈,让秦玉的心里泛起涟漪。
今年春天开始,秦玉被肺炎、肠胃炎、肩周炎、牙疼等几种不那么要命却棘手的病缠住,成了医院的常客,中西医跑遍,吃药、按摩理疗、艾灸轮番尝试。
再往前,2016年,她得了癌症,但和爱人说只是发现一个小囊肿。儿子工作忙,她也没过多依赖他,除了手术签字时,其他时候都是自己一人。她后来回忆,不管是哥哥、丈夫还是儿子,生命中没有一个男人能站出来给她依靠。渐渐地,她开始期待每天晚上和陆洪聊天。
几乎是同一时间段,要给“姐姐”扛事儿的“军人弟弟”,还以其他姓名闯进了广东、山东、山西、陕西等地多名老年女性的生活里。
同样的话术复制粘贴给各位“姐姐”,为获取信任,他们还会编织出更真实的场景。有紧急任务需要两天不在线、七点钟开饭会唱军歌、晚上八点以后才能自由使用手机……秦玉每天一睁眼,对方的“早安语”已经弹出,准时、贴心。而在另外一位老人那里,5秒钟的晚安道别语音会准时在夜里11点发来。
现在想来,秦玉也分不清对面是真人在唱歌,还是AI语音或者是放的录音。只是当时她习惯了那个每天准时准点出现的“弟弟”,也越来越信任、依赖他。
诱导投资 60万元“投资款”打入其他被骗者账户
从7月底一直到9月初,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陆洪以“保密”“单位要求”为由不断切换与秦玉的聊天渠道,涉及6个生活、社交、娱乐等不同类别的APP。无一例外,这些APP都可以在正规手机商城下载到,因此,熟悉智能手机操作的秦玉没有产生过怀疑。
第一次提到钱是在8月中旬。
陆洪说他“大哥”提供了一个内部投资平台,有日息5%的回报率,机会难得,自己打算投钱,为转业后再创业储备资金。陆洪邀请秦玉一起干,称她的投入既可以自己挣钱,也能为陆洪扩大项目。
秦玉并没有投资的心思。退休金加上大几十万元的现金存款,生活算不上奢华也并不差。而且她干了几十年财务工作,对投资也略懂一二,很难被糊弄。真正被说动,是因为陆洪露出了柔弱和无助的一面,他恳求秦玉“帮帮弟弟”。
8月18日,秦玉将第一笔10万元打入陆洪提供的所谓“投资平台客服”的银行账号上。按照陆洪的说法,对方会给秦玉一个名叫“XX交易所”的投资平台链接,客服将收到的钱转入投资平台,秦玉通过账号和密码登录,即可在投资平台上看到自己投入的金额以及获得的利息。
此后几天时间里,陆洪时不时提醒秦玉要继续投资,并在某一天称要“为了姐姐”,用自己的钱给“姐姐”做投资,当日,秦玉的投资后台中多出20万元虚拟资产。
但秦玉还是拒绝了继续投资,陆洪此时展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硬一面。“你这样的态度对我,还怀疑我,让我有了求着你的姿态。”“你让我有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直说。”对方口气变了。秦玉动摇了,半个多月来,她获得的言语关爱和呵护让她觉得不能失去这个未曾谋面的“军人弟弟”。此后的一周时间里,秦玉给“投资平台客服”提供的账号分别打入4笔钱总共50万元,其中最多的一笔是8月26日的20万元。
8月26日,千余公里外的西安,66岁的付秀珍收到银行卡入账的20万元后取了出来。“军人弟弟”告诉付秀珍,这笔钱来自投资平台的股东,她要做的,是将钱亲手交给“军人弟弟”派来的“朋友”。她和对方约定好了在西安市碑林区一地铁站附近见面,而就在几天前,付秀珍已经将自己的10万元存款交给了这位“朋友”。
秦玉怎么也不会想到,所谓“投资平台客服”提供的银行卡号,其实是其他省市同样被骗女性的,她的60万元分别打入了5名老人的账户。(下转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