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清白之味 关于白菜的冬日记忆 2025年11月04日  李尚

霜降过后,北方的风开始变得硬朗。就在这片土地准备进入漫长冬季时,一种蔬菜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大白菜。它朴实无华,层层包裹的叶片里,藏着整个北方的冬天。

这不是什么珍馐美馔,没有华丽的外表,却以其清白之躯,喂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在北方人的记忆里,白菜是冬天的底色,是生活智慧的结晶,更是平凡日子里的哲学启示。

A 白菜的身世

白菜原本不叫“白菜”,东汉《说文解字》中记载的“菘”,正是白菜的古称,意指其如松柏般耐寒的特质。宋代陆佃在《埤雅》中解释:“菘,凌冬晚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故曰菘。”这“松之操”的赞誉,道出了白菜在万物凋零时节依然青翠的品质。

文人墨客对白菜的偏爱,贯穿了整部中国文学史。《诗经》中虽未直接提及白菜,但“采葑采菲”中的“葑”,据考证包含了白菜的祖先。南北朝时,南齐名士周颙隐居钟山,文惠太子问他山中何味最胜,他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这“秋末晚菘”成为后世文人向往的清雅生活的象征。

苏东坡更是直言:“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蹯。”在他笔下,普通的白菜竟堪比羊羔、熊掌这样的珍馐。这固然有东坡式的夸张,却也道出了白菜滋味的精髓,简单烹饪后呈现的甘甜,确实不输肉食。

到了近代,画家齐白石对白菜情有独钟。他出身农家,深知白菜价值,曾在一幅白菜画作上题字:“牡丹为花之王,荔枝为果之先,独不论白菜为蔬之王,何也?”以此为白菜“鸣不平”。在他眼中,这清白之菜有着不逊于任何珍品的品格。

B 囤白菜,过寒冬

在北方,储存白菜不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更是一种集体记忆。

“以前一入冬,家家户户第一件大事就是买白菜。”今年65岁的刘从英,隔三差五就要去早市上拎上两棵大白菜,“现在年轻人不懂了,没有白菜的冬天,不叫冬天。”

她回忆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每到11月,街头巷尾就堆满了白菜山。“得挑实心的,拎起来沉甸甸的,叶片要紧包着。买回来不能直接堆着,得先摊开晾几天,去去水分,不然容易烂。”

在物质不丰裕的年代,白菜是北方人越冬的主要蔬菜。刘从英记得,小时候她家每年要储存二百多斤白菜。“地窖里堆得满满的,上面盖上草帘子。一冬天就靠它了。”

储存白菜是一门学问。太干了,外面的叶子会蔫;太湿了,根部会腐烂。有经验的老人会根据天气调整白菜的摆放位置和覆盖物的厚度。

“现在条件好了,冬天什么菜都有,但几天不吃大白菜,总觉得饭菜不香。”刘从英说,“桌上只要有白菜,心里就踏实。这不只是念想,更是过冬的仪式。”

C 白菜的七十二变

白菜的可贵,在于它的包容与多变。

最家常的做法莫过于醋熘白菜。刘从英边切白菜边说:“醋熘白菜看着简单,要做好不容易。白菜帮要斜着片,这样入味。火要旺,动作要快,出锅前沿着锅边淋醋,那香味‘噌’就上来了。”她动作麻利,热锅凉油,干辣椒和花椒爆香,倒入白菜。“刺啦”一声,热气蒸腾。“我闺女就爱吃我做的醋熘白菜,说比肉还香。”

白菜炖粉条则是北方冬天的暖心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油,加入白菜翻炒,添水炖煮,最后下粉条。一锅热腾腾,有菜有肉有主食,是无数北方家庭的冬日美食。

而白菜最神奇的变身,莫过于酸菜。在刘从英家的厨房,一口一尺高的坛子里,正在发生着奇妙的转化。层层白菜撒上粗盐,压上沉重的青石,在时间的魔法下,慢慢发酵成酸菜。“腌酸菜不能沾油,盐要恰到好处,压的石头要选青石。”她说,“每年冬至前后开缸,那酸香味出来,就知道成了。”酸菜炖白肉血肠、酸菜馅饺子、酸菜炒粉……经过发酵的白菜,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成为北方饮食中不可或缺的风味。

D 清清白白也花样频出

“小时候,一到冬天,家里的阳台就是白菜的天下。”“90后”宝妈陈丽娇回忆道,“奶奶总是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白菜帮子,一边念叨‘霜打的白菜甜如蜜’。我最爱跟在她身后,偷偷掰菜心吃。那口清甜,现在想想还流口水。”在她的印象里,白菜是冬天的“万能食材”,就连最简单的白菜汤,奶奶也能撒上一把虾皮,鲜得人掉眉毛。“那时候觉得白菜太平凡,现在才懂,它的包容和坚韧,就像咱们北方人的性子。”

前些年,陈丽娇一度沉迷于外卖和网红餐厅,直到某天胃痛发作,才想起“白菜养人”的老话。

她开始重新探索这种朴素食材,白菜汤、白菜粥,各种炖菜中吸满汁水的白菜叶……一棵白菜吃出花,也能吃出健康。

如今,她的厨房里总少不了白菜的身影:清晨用白菜丝、胡萝卜丁和虾皮烙一锅白菜鸡蛋饼,给孩子当营养早餐;朋友聚餐时端出脆拌凤尾白菜,通过特殊的刀工和摆盘的创新,让白菜帮变成凤尾状,冰镇后淋上酸甜汁,点缀上香菜段和剪成花形的小米辣,就是一道精致爽口的菜肴……

白菜,既是童年记忆,也是餐桌上的艺术品,它始终是那么清白、温暖,教会人们在平凡中创造不平凡。

制图:童玮(豆包AI)

记者 李尚